造梦人

                                文 /李秋沅

 

    我一直不反对孩子们拥有自己的白日梦,再荒唐的白日梦都有存在的理由。我时常津津有味地听女儿说她的白日梦。我很欣喜孩子愿意与我分享她的白日梦。理智、秩序、逻辑让我们的生活井然有序,白日梦是爱丽丝梦境里的那只可爱的兔子,孩子们在他的带领下,走进了心灵深处的幻想花园。在那里,有着他们希望存在的一切。在女儿童年的白日梦里,花儿总是美的,星星颗颗都是棒棒糖变的,而她是最美的爱洛公主,有着长长、长长的卷发,美得一塌糊涂……

    我自己也是个喜欢做白日梦的人。

    幼年时,白日梦常常上演。那时我被戏台上那些戴满头饰,舞动水袖,媚眼灵动,娉娉婷婷的旦角迷住了。家里无人时,我便偷偷穿上母亲的衣服。大人的衣服宽大,袖子长长,衣摆长长,可不就是现成的戏服嘛。穿好后,再从橱柜里拖出母亲粉色紫色的两条大纱巾,劈头盖脑裹上。装扮妥帖,跳上床铺,假装跳上戏台,我一扭一摆地学着戏台上花枝招展的旦角,走几步,蹙眉停下,回首向着戏台之下假想中的观众煞有介事地亮个相,再扭呀扭呀转过身去。记得在某次的白日梦里,我成了花木兰。那天,我在外头捡了一根枯树枝,等不及回家跳上我的“戏台”,我便爬上一个土堆。头顶艳阳,我独自站在土堆上,目光炯炯地直视前方,幻想着在那土堆之下,有属于我的忠心耿耿的军队,只等着我权杖一挥,一声令下,千军万马便杀向敌阵。在土堆之上的我豪情满怀,手中枯枝若有了千金之重。

    少年时,白日梦做得少了,羞答答地藏着,偶尔才冒出个头,便又缩了回去。刚梦完自己是浪迹天涯的三毛,便又被《埃及艳后》里的克娄巴特拉女王迷住了,梦了一场像她那般荡气回肠、惊天动地的英雄恋歌。梦中的安东尼缺了席,但并不影响我最后像个女王般气定神闲地面对绝境。在《少林寺》《射雕英雄传》风靡全国时,我也准备暗自习武。外婆是推拿医生,我从书橱里居然翻出她的气功入门书,临睡前按书上说的,练习呼吸吐纳。常常还没感觉到气息在体内运转,我就已被瞌睡虫捉住,稀里糊涂地被囚入甜美梦乡。武林世外高人都有神秘的藏身之处,我也四处搜寻属于自己的不为人知的窝。鼓浪屿岛那时有许多荒宅大院,荒宅院落里的草木无人看管,繁茂葱茏。在荒院里寻个窝还算容易。我看中了好几处宝地,甚至和闺蜜盘算着在夜黑风高时偷偷溜出家门,在我们的“密室”里华山论剑一番。当然,有贼心没贼胆,我们这惊天地泣鬼神的宏伟计划,从未实现过。密室论剑的壮举没有落实,侠客的防身武器可不能再落空。一天我偶然得到一截竹节,一个念头腾地从心底冒出,我幸福得要晕掉。我辛苦了一整天,为自己削了把小竹刀,只有巴掌长短,但在我心中,它足以媲美世界上最厉害的凶器。我还为竹刀做了个竹套。巴掌大小的“暗器”天天就在我的兜里藏着,无人时我偷偷掏出竹刀把玩,心肝宝贝般地爱惜着。有“暗器”的我看人的目光也意味深长起来,俨然成了深怀绝技、隐姓埋名的大侠,时刻等着打抱不平,拯救受人欺压的弱者。这一段侠客白日梦做得悠长而荡气回肠。拿腔拿调地当隐侠,和当年做枯枝将军一样需要戏台。从土堆上下来,我的将军梦就醒了,而当某天我的宝贝竹刀不翼而飞,我也就泄了气。在此之后,我便又移情于一只忽然闯入家中的流浪暹罗猫,就此侠客梦彻底终了。

    长大后,我还“恬不知耻”地做着我的白日梦。大学毕业那年,我成了银行职员。工作三年后,看着一张张的银行传票,被自己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沓,订好、盖章、封存、入库,我仿佛看见了自己的生命,也被码成了一沓沓的传票,灰头土脸地封存入库。我突然对生命、对时光产生了深深的恐惧,我问自己,当眼前的一切随时光消逝,被彻底遗忘后,谁能证明它确实存在过?那年,我第一次动笔,写下了第一篇小说。

    从此之后,白日梦化了妆,走进我的小说里了。

    不止一次,别人问我,为什么成为作家?我不知道!我做过英雄梦、做过侠客梦、做过流浪梦,却真的从没做过作家梦。我真的没有预料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作家。

    但我清楚地知道,成为作家,和自小到大纠缠着我的白日梦肯定有关。我在文字中继续守候着我的白日梦,守候着我对这世间的爱与希望,守候着我希望存在的美好一切。我亲爱的白日梦哟,我终于在纸墨间为它们找到了栖身之处。

    它们,游走在纸墨间,在纸墨构筑的梦幻世界里自由呼吸,如花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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