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喜爹爹

                                     文 /董宏猷 

    我至今也不知道欢喜爹爹姓甚名谁,我只知道码头上的人都叫他欢喜爹爹。

    “欢喜”是码头上用来计算数字的一种筹码,就是一个长方形的竹片。发欢喜的人站在或者坐在跳板前,或者码头的大门口,谁扛一袋货物来了,就发一个欢喜。过去的码头工人,都是用肩膀扛包的,一个麻袋一两百斤,还要走上高高的窄窄的一走一晃悠的跳板,所以,双手都用来扶住麻袋,维持平衡了,只能用嘴来咬住欢喜。在码头上,常常可以看见跳板上的码头工人,弯着腰,扶着包,每人嘴里衔一个竹片,那个竹片,就可以兑换工钱,而工钱,就是“欢喜”啊。

    欢喜爹爹就是专门发欢喜的一个老码头工人。他是个瘫子,他的双腿都摔断了。他是从高高的跳板上摔下来的,这么一摔,就摔成了残废。码头上的兄弟们都是讲义气的。他们救了欢喜爹爹。然后,就让他专门负责发欢喜。

    欢喜爹爹确实是个“欢喜坨子”。武汉人将那些非常幽默、乐观、会讲笑话的人,叫“欢喜坨子”。欢喜爹爹会喊各种各样的号子,会唱各种各样的民间小调,还会唱戏,尤其是楚戏(又称楚剧)。他的幽默、他的笑话,常常使大汗淋漓的码头工人们开怀大笑,这么一说一笑,就调节了神经,消除了疲劳。因此,大家都非常喜欢他。

    我的家,就在码头对面。放了学,或者星期天,我都爱到码头上去,坐在欢喜爹爹的身边,帮他发欢喜,听他说笑话、唱戏唱歌。

    有一次,欢喜爹爹感冒了。咳嗽得厉害。码头上没有了欢喜爹爹的歌声,好像缺少了什么。码头工人们就大声喊叫:“哎!欢喜爹爹!开广播啊!”

    欢喜爹爹不停地咳嗽,打起精神来唱,可是声音嘶哑了,唱不出来。

    看到欢喜爹爹难受的样子,我自告奋勇了:“欢喜爹爹,我帮你唱!”

    欢喜爹爹眼睛亮了:“好哇好哇!”

    于是,我就开口唱了。我唱的是《小燕子》,是那个时代的流行歌曲:

    小燕子,穿花衣,

    年年春天来这里。

    我问燕子你为啥来,

       燕子说,这里的春天真美丽!

    我从小就爱唱歌,天生一副好嗓子。刚一唱完,码头上就一片叫好声。

    欢喜爹爹好高兴,搂着我,笑着说:“我的乖!再来一个!”

    我从小就怕有人夸,一夸我,就来劲。我马上又唱了一首《我们的田野》:

    我们的田野,美丽的田野,

    碧绿的河水,流过无边的稻田,

    无边的稻田,好像起伏的海面。

    那天上午我不知道唱了多少歌,反正欢喜爹爹高兴极了。码头工人也高兴,丢了很多的赏钱,让我去买萝卜汤喝。

    那个时代,码头上最诱人的,是萝卜汤。一个烧煤的炉子,一个武汉煨汤的汤铞子,热腾腾地散发着萝卜的香味儿。一个巴掌大的小饭碗,盛上几块萝卜,然后再舀一点汤,就卖到了二毛五分钱。我九岁开始,就在码头上帮人拉板车。可是,拉一天的板车,只能赚二毛钱或者三毛钱。也就是说,我一天的劳动,只够买一碗萝卜汤。

    我的赏钱不够买两碗萝卜汤。我就对卖萝卜汤的婆婆说,欢喜爹爹生病了,你就少给几块萝卜,多给点汤,凑成两碗吧。

    婆婆专门用一个大碗,盛了满满的一碗萝卜汤,说:“乖,叫欢喜爹爹都喝了啊!”

    一个大碗,一个小碗,我和欢喜爹爹呼啦呼啦地都喝了。

    喝完萝卜汤,我说:“欢喜爹爹,教我唱戏吧!老板们喜欢听戏的。我学会了,就帮你唱,天天赚萝卜汤喝哈!”

    码头工人虽然是出苦力的,但是喜欢人家称呼自己为“老板”。于是,欢喜爹爹就成为我唱戏的启蒙老师。我学会了京剧、汉剧,更多的,是楚剧。我会唱《宝莲灯》《梁山伯与祝英台》《百日缘》,有的时候,欢喜爹爹唱梁山伯,我用童声唱祝英台,逗得出苦力的老板们哈哈大笑。

    欢喜爹爹一辈子没有结过婚,是个“老单身”。因此,他特别喜欢孩子。他虽然是个瘫子,不能走路,可是,水性极好。他常常带领我们到长江里玩水,他的绝技就是踩水,半个身子都在水面上,然后,口里含着一支烟,要我们去抢。于是,一群孩子就哇哇叫着,朝他扑去。可是,他竟然微笑着,不让我们靠近,一直到那支烟燃完。

    欢喜爹爹这么好的水性,最后却消失在长江里。

    读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我转学离开了码头。过了几个月,我想念码头,想念欢喜爹爹了,就跑回码头去寻欢喜爹爹。我用积攒的钱,买了他最喜欢吃的生煎包子。到了码头上,却听说欢喜爹爹不久前失踪了。

    小伙伴们告诉我,我走了以后,欢喜爹爹得了重病。他生性好强,不愿麻烦拖累大家,就在一个夜晚,自己滚到长江里,消失了。

    这个孤独而快乐的老人,就这样消逝在他厮守了一辈子的长江里。我跑到江边,望着波涛滚滚的长江,号啕大哭了一场。一个这么好的水性的人,却想方设法让自己在水里淹死,该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啊。多年以后,我看到海明威的《老人与海》,不由自主地就想起了欢喜爹爹。在《老人与海》中,海明威写下了这样掷地有声的句子:“人生不是用来被击败的。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击败。”桑地亚哥孤身一人在茫茫的大海上,与大鱼、与鲨鱼搏斗了几天几夜,他从来就没有退却,即使面对着失败,他从来就没有想到妥协和放弃。他的大鱼是被鲨鱼吃光了,但是,他的男子汉精神、他拼死也要维护的一个男人的尊严,却让我们肃然起敬。

    想起桑地亚哥,就想起我的欢喜爹爹,他和那个倔强的老渔夫一样,是个真正的男子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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