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山的春天

                             文 / 陈巧莉

    满山很久没有笑了,久得都快忘了怎么笑。

    满山住的村子叫三里坊,就挂在半山腰上。

    满山有一个姐姐,叫满朵。

    晌午的日头很毒,满朵流着口水,两眼直勾勾地在夏天的毒日头底下来回走。

    满山的奶奶已经喊过她几次了,可没有用。这个时候,奶奶就开始喊满山。

    “满山,满山,去把你姐拉回来。这么热的天,也不怕烫坏了!”奶奶边说,边忙着自己的活儿。

    满朵是认得满山的。满山拉她的时候,她总是笑嘻嘻地说:“满山,你来啦!”有时,满山也觉得奇怪,满朵认不得别人,却独独认得他。只是,总这样没完没了地拉她,满山也觉得腻烦了。

    这一天,满山的情绪终于像山洪一样暴发了。

    “你为什么叫满朵啊!你为什么是我姐啊!你为什么不去死啊!”可其实,满山喊着这些的时候,只有那个叫松树坡的山谷给了他阵阵回音。

    是的,即便再心生厌烦,满山也没有勇气对着傻里傻气的满朵和骨瘦如柴的奶奶喊。万一满朵真去死了,奶奶定是饶不过他的,再说,他又哪里真的愿意让满朵去死呢?

    村子里的人说,你们总是前世造了什么孽,该欠她的。满山就想,人,真的有前世吗?那来世她还叫满朵,他还叫满山吗?这么想着,满山就开始止不住地想爸爸妈妈了。热辣辣的夏天里,只有松树坡还能让人感觉有一丝风。风里,满山突然就觉得闻到妈妈的味道了。

    满山的爸爸妈妈已经有两年没有回来了。他们是坐火车走的。不对,确切地说,他们是先坐上一辆破旧的三轮车,再坐上一辆长条子的大巴车,最后坐上长长的火车走的。满山记得两年前,爸爸妈妈临走时说过,到他四年级的暑假,他们一定会回来看他们。

    那时,满山上小学二年级。可是,这个暑假就快过去了,爸爸妈妈还没有回来。

    每天清晨和傍晚,满山都会来到村口的梧桐树下站上好一会儿。满朵也在,就像知道满山是为什么要站在那里一样。这天傍晚,村东头的刘秃子从满山身边经过,突然就说:“满山,你还别不信,要不是你家这个傻妞,估计你爸妈早回来看你了!”

    谁也不知道刘秃子干吗要说这样的话,他说完就走了。可是他的话就像针一样,扎得满山透不过气来。

    这天晚上,满山什么也没有吃,早早就上床了。他觉得爸妈不在,有些事情必须得由他来决定了。满山独自躺在床上思考的时候,背对着正在吃烙饼的满朵和奶奶。满山觉得一屋子都是满朵“吧唧、吧唧”嚼烙饼的声音。满山从没听见奶奶制止过满朵。是啊,就算制止了又能怎样呢!

    借着昏暗的灯光,满山偷偷回头看了看奶奶。六十多岁的奶奶早早已白了头发,背也驼了,额头的皱纹像一条条流动着的小河。

    “要不是你家这个傻妞,估计你爸妈早回来看你了!”临睡前,刘秃子的话又在满山的耳边响起。

    “满朵,满朵,快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满山就在满朵的床边叫。

    满朵是和奶奶一起睡的。这天村子里谁家办喜事,奶奶一早就被那家人喊去帮忙了。那家人都没客气一下说让她带上孙儿孙女一起去。

    “总是怕我带着满朵去捣乱吧!”满山这么想。

    满朵终于在满山的叫喊声中醒来了。奶奶不在,她是披散着头发、踩着一双破旧的红塑料拖鞋跟着满山走出家门的。

    “满山!饿!饿!”满朵一边走,一边流着口水。

    满山走在前面,满朵走在后面。满山似乎打定了主意不接她的话,可过了一会儿,他就又转身对满朵说:“别急,我带你去吃好吃的!”说完,满山突然有些生气,因为满朵傻,所以想爸爸妈妈的这件事儿,好像从来与她无关。

    走,走,满朵就跟着满山向前走。可再走,就要出村口了。这一路上,也没遇到什么人,满朵出奇地安静,安静得像个聪明的姑娘一样。

    满山想,也好,这样不是正好吗?

    满山终于带着满朵出了三里坊。现在,他要去找一个人,那个人叫赵大能。春节里,满山就听村子里的人说起过他的能耐。

    就向着山下走,拐了一个弯,又一个弯,终于看到了赵大能家的那栋红砖瓦房。说来也巧,这天,赵大能正好在家。

    满山一眼就认出了他,那时,他的嘴里叼着抽了一半的烟屁股,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正对着两个眼巴巴瞅着他西装领带羡慕得紧的人吹牛。

    “赵大能,我有事要找你谈谈!”满山喊。

    “什么?你个小屁孩,这是借了谁的胆,敢到我赵大能头上撒野?”赵大能说着,把嘴里的烟屁股吐出好远。

    可满山不怕,他觉得自己是来和赵大能谈事儿的,没有理由害怕。就这样,他们真的说上话了。

    “什么?就这个傻妞?”赵大能瞪大了眼睛,连声喊,“走,走,你小子做什么白日梦呢!谁会买个傻妞?”

    满山还有些不甘心,想再说点什么,但看到赵大能露着两个黄黄的大龅牙一副笑话得紧的样子,他终于放弃了。他拉着满朵往回走。

    往回走的路上。满山在前面走,满朵在后面喊:“满山,饿!饿!”

   “就知道饿!就知道饿!”满山有些气恼地回头瞪她。可是,能不饿吗?从早上出门一直走到现在,午饭的时间都快过了。“要是爸爸妈妈在就好了,他们在做什么?有没有饿肚子呢?”满山想。原本,他们向着回家的方向走,现在,满山突然改变了主意。

    走,继续走,他们拐向了蝎子湾。

    蝎子湾离三里坊不远,但它有个可怕的传说,所以平日就算是村子里胆儿肥的刘秃子也不会独自去那里。

    满山要带满朵去蝎子湾干什么呢?满山自己是有答案的。

    八月,别的地方都还热得像火炉,可夹在两座大山中间的蝎子湾却有凉风,还有水,它们绕着两边瘦高瘦高的芦苇在哗哗地流。

    “满朵,前面就是蝎子湾了。”

    “满山,饿!饿!”满朵又叫唤起来。

    “汪汪汪——”山谷中响起了一阵野狗的叫声。一旁的芦苇丛里突然冲出两只受了惊的鸟,满山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就这里吧,就这里吧,这么想着,满山突然转身拔腿就跑。

    满山独自一人一口气跑出了很远,他以为满朵会在第一时间喊他,可是没有。满山突然就有些泄气了,再跑起来时,他的速度明显慢了。

    满山终于进了村子,回了家。门是关着的,灶子是凉的,灶台上放着一个大铁盆,里面是吃的。应该是奶奶回来过,又出去了。

    满山也真的饿了,他没顾上洗手,急着从铁盆里拿吃的。他拿起第三片被油炸过的猪肉正要往嘴里塞时,突然流下泪来。满朵是最爱吃炸猪肉的,爸妈在家时,总会把炸得最好的那一片挑出来先给她。爸爸会说,满山,最好的就给满朵,她和你不一样,总是爸爸妈妈欠她的。然后,他们便再挑一片给他。

   “满朵!”满山冲出屋子,又跑了起来。

    当满山再次跑到蝎子湾时,满朵正在哭。一只大黄狗盯着她,眼睛直勾勾的,像是拿不准该不该扑过去。

    满山捡起一块石头,又捡起一块石头,对着大黄狗飞过去。

    “满山!满山!”大黄狗跑了,满朵哇哇地喊,眼泪和鼻涕都挂得很长。

    “满朵,对不起,对不起!”满山扑上去,抱着个头儿比他高的满朵哭。

    有人来了!那是一个瘸子,头发有些白了,留着一把像杂草一样的长胡子。大黄狗摇着尾巴跑向他。

    “你是谁?”满山问。

    “我是传说中会吃人的水鬼,它是传说中会咬人的疯狗!哈哈哈——”那人说着自己就笑了。

    “哈哈,原来传说都不是真的呀!”满山也笑了。

    这一天,独自住在蝎子湾的茅草屋里的瘸子李和满山讲了很多关于他和蝎子湾的故事。还有他的大黄狗,一条有故事的狗。

    瘸子李说完了,满山说。

    满山说:“瘸子李,我真想爸爸妈妈啊!”

    满山说:“你知道吗?我是有多么可恶啊,我这一整天就只想干一件坏事!”

    满山又说:“你不问我是什么坏事吗?”

    瘸子李笑着答:“让我猜猜,你一定是想把流着鼻涕儿的满朵丢掉吧?”

    瘸子李说:“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满山说:“有啊,在来蝎子湾前,我还想把满朵交给那个赵大能。听说他特别有能耐,能把人卖到山外去。对,我只是听说。”

    满山说完这话,眼泪就下来了。他回头看了看满朵,她什么也不知道,她一边啃着瘸子李给的窝窝头,一边追着大黄狗。

    离开蝎子湾的时候,起风了,芦苇丛里不时传来阵阵鸟叫声。

    “满山,记住,谁都不是无缘无故来到这个世界上的,谁的活法都不容易!”瘸子李在后头喊,满山紧紧拉着满朵,一个劲地和自己点头。

    夏天过去了,冬天来了,春节的脚步近了。这一天,三里坊走来了两个看似满载而归的人。刘秃子是第一个碰到他们的。

    刘秃子说:“你们可算回来了,快管管你们家的满山和满朵吧,他们总去蝎子湾,那里可是闹鬼的地方啊……”

    不等刘秃子把话说完,满山已经拉着满朵像院子里的山雀般飞快地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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