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再想你了

文/ 徐继东

 沙马阿依家没有闹钟,每天早晨,她起床的号子就是爷爷用铜烟袋敲击板壁的声音。
    咚咚咚!“阿依!起床了。”
    爷爷年轻时是附近山寨非常出名的歌手,他敲打铜鼓的节奏很特别。可惜人老了气就短了,更要命的是肺也生了毛病。现在别说是唱歌,就连说话都说不完整了,一句话里面夹杂着许多顿号。爷爷很善于长话短说,把一个完整的长句,切割成一个个短句,每一句只有几个字。
    咚咚咚!“阿依!起床了。”
    阿依的爷爷当然也没有闹钟,天天为他老人家准确报时的是一只黑尾巴的红公鸡。
    阿依满心的疑惑,那么嘹亮的鸡鸣自己怎么一点儿都没听到哩?如果能够听见多好啊!那就可以让爷爷多睡一会儿了。
    爷爷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看着爷爷日渐衰老,十三岁的阿依既心疼又恐慌,如果爷爷真的有个三长两短,剩下姐妹俩无依无靠的该怎么办啊?
    所以阿依特别希望自己能够有一个漂亮的小闹钟,那样自己就可以掌控时间了,每天早上爷爷也可以安心地多睡一会儿,这样,或许对他老人家的身体健康大有好处哩。
    阿依在周日赶场的时候已经问了三家商店的小闹钟的价格,阿依特别喜欢那个红色的方形闹钟,它小巧、精致,跟首饰盒一样,还可以折起来,更重要的是,它价格最便宜,才十二块钱。
    阿依把自己的想法委婉含蓄地告诉了爷爷,谁知爷爷听了淡然一笑:“傻孩子,要那玩意干啥?爷爷老了,不用多睡觉的。”
    说罢,爷爷就一边抽着老烟袋,一边望着高远的天,不再接这个话茬。
    阿依知道,爷爷准是在心疼钱,十二块钱对于他们家来说,还真算是一项不小的开销哩。

    在沙马阿依六岁那年,妹妹金子降生了。
    沙马阿依从父亲的眼里读到了几分失落。
    父亲沙马吉拉是小学毕业,在寨子里算是一个文化人,但他的骨子里还是十分守旧的。他一直希望能够生一个男孩子,传宗接代嘛!
    沙马阿依常常在半梦半醒之际听到父母在嘀咕着传宗接代的大计,甚至有时候还听到他们为此深深浅浅的争执。父亲的态度很坚决,母亲的语调则很茫然:“可是,我们这么穷,再生的话我们拿什么去养活呢?”
    母亲的顾虑和忧伤比梅雨季的雨丝还要绵长!
    为了擦净这雨丝,父亲咬紧牙关一路打拼,在那险象环生的山路上他跑过运输,在这绵延不绝的大山里他养过野猪……可惜他的运气似乎一直不济,不仅没有如愿赚到钱,还欠下了一屁股的债。
    在沙马阿依八岁那年,她的父亲因为贩卖山货,与农贸市场上的地头蛇发生了纠纷。他失手打伤了人,被捕入狱。
    第二年,她的母亲就跟着一个收山货的小老板走了。
    沙马阿依始终记得那一天骨肉分离的场景,她和妹妹金子一人抱住母亲的一条腿,苦苦哀求,希望用眼泪留下自己的母亲。可是母亲最终还是借着清凉的月色离开了。
    从那以后,沙马阿依和金子每次看到月亮都要情不自禁地流泪。
    去年春天,阿依的父亲刑满释放了。四年的牢狱生活似乎把这个汉子的活力与硬朗消磨殆尽,他不仅变得更加黑瘦,也更加漠然。他蜷缩在火塘边闷闷不乐地埋头抽着旱烟,连老父亲的问话也懒得理会,更不要说两个站在一边诚惶诚恐的女儿了。
    第三天清晨,阿依正准备领着妹妹金子上学。
    “阿依!”沉默寡言的父亲终于开口了,“阿爸要到成都去打工了!”
    “阿爸!那,那您什么时候回来呀?”阿依怯生生地问。
    “说不准哩!”父亲右手探入怀里,窸窸窣窣地摸索了好一会儿,掏出两张皱巴巴的五十元钞票,塞在阿依的手里,“在家里,你要照看好爷爷和妹妹!”
    说罢,父亲就头也不回匆匆地离开了。望着山道上父亲那形单影只的背影,阿依再也忍不住了,她和金子抱头哭成一团。

    “金子,快点起来!可别迟到了。”今天一早,阿依叫醒还在睡梦中的妹妹。
    早饭已经做好了,照例还是玉米糊糊和烤土豆。
    坐在小石头凳上,金子吃得心不在焉:“姐姐,我刚梦见阿爸阿妈了,他们在做坨坨肉,阿爸把乳猪肉切成一块一块的正方形,阿妈在给肉加香料,放在大铁锅里煮啊煮,满屋子都是香味,我们围着火塘又唱又跳……”
    听见妹妹的话,阿依拿着粉笔在墙上写字的手顿了顿。
    墙壁上是三行莫名其妙的文字,第一行和第二行都是“古龙正可乐,石鸟白发生”。第三行的后两字还未写完,“白”字还缺一横。
     “姐姐,你写的是诗吗?这是什么意思呀?”仰着脖子喝完最后一口玉米糊糊,金子忍不住好奇地追问。
    “不不!这个当然不是诗!”阿依愣了愣,笑着说,“姐姐在记日子哩!”
    “日子怎么是这个记法呀?”金子听得一头雾水。
    “傻妹妹哎!你看清楚了,这上面每个字都是五画,一个字就代表五天,这些字加起来是多少天呀?”
    “一百四十再减去一,一共是一百三十九天!”金子弯着指头加加减减,忽然,她恍然大悟,“姐姐,你是在记录爸爸出门的日子吧?”
    阿依默默地点了点头,心事重重的样子。
    “可是,学校里选班长不都是用画正字来计数的吗?你干吗要写得这么复杂呀?”金子大惑不解。
    “唉!正字是人所共知的计数方法,而这样的计数却是只有我们两人知道的秘密。”
    “既然是这样,以后就都由我来记好了。”金子撇撇嘴说。姐姐把这个秘密藏得也太久了,金子真的有点儿不高兴了。

     这一天,阿依看妹妹气鼓鼓的,准有什么心事,她避开在一边劈柴的爷爷,把金子唤到屋子后面。
    “金子呀,你怎么了?”阿依不放心地问。
    “他们,他们胡说八道!”金子还没开口,委屈的泪水就已夺眶而出,“我去村长家的杂货店买盐巴,果基大叔对沙玛村长说,他说阿爸不要我们了,他说阿爸在成都已经找了新的婆姨。”
    听了妹妹的哭诉,阿依并没有惊慌失措,一颗悬了太久的心终于落地了,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爸爸已经走了一百六十七天了,仅仅给家里(沙玛村长转接的)打过一次电话,汇过六百块钱,后来的四个多月就杳无音信了。
    看着妹妹哭得稀里哗啦,阿依心疼地把她揽在自己的怀里,柔声地安慰道:“金子!别怕。咱们还有爷爷在哩!怕什么呀?”可是说着说着,自己眼里的泪水也不争气地汹涌而下。
    “可是,可是爷爷已经这么老了!要是有一天他去了天堂,咱们该怎么办呀?”金子惶惶不安地擦抹着眼角的泪水,满眼孤苦地看着姐姐。
    “别乱想了金子,不是还有姐姐在嘛!姐姐会做饭会种地,姐姐就是自己不念书也要供你读大学。你听着,姐姐说话一定是算数的!”阿依掷地有声地承诺。
    最后,姐妹俩一致认为,这件事一定要瞒着爷爷。爷爷太老了又有病,不能让他太伤心了。
    第二天早上,阿依做好饭,叫醒了金子。金子照例又要在墙壁上记日子,阿依一把抢过粉笔,一笔一画地写下了七个大字:“我们不再想你了”。
    上学的路上,在一块巨大的山岩下,阿依惊喜地发现有一大簇索玛花在红红火火地绽放。
    阿依一把拉过金子,深有感触地对妹妹说:“金子,金子你看呀!这儿的索玛花,没有阳光,它照样开得这么蓬勃哩!”
    金子似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在彝族人的眼里,索玛花是“高山玫瑰”,它烂漫、坚韧、倔强、纯真无邪,它象征一种精神,更代表一份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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