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提琴手戈修

                            文/〔日〕宫泽贤治

    戈修是镇上一家无声电影院里的大提琴手,但大家都认为他拉得不怎么样。何止不怎么样,简直就是乐手中最差的一个,所以他总是挨指挥的批评。

    这天下午,大家在后台围成一个圆圈,为即将到来的小镇音乐会排练《第六交响曲》。

    小号高歌,小提琴在一旁奏出了双声部的旋律,单簧管“嘟嘟”地被吹响了。戈修也紧绷着嘴唇,瞪大双眼盯着乐谱,专心致志地拉着。

    突然,指挥“啪”地拍了一下手。

    大家一下子停下了手中的乐器,安静下来。指挥发火了:“大提琴落后了。‘咚嗒嗒,咚嗒嗒’,从这里开始,再来一次。开始!”

    大家从刚才停下的地方的前一小节开始演奏。戈修脸涨得通红,脑门儿上的冷汗都出来了,刚才挨训的地方总算过去了。戈修拉了一会儿,刚想松口气,指挥又拍了拍手说:“大提琴,这回走音了。真拿你没办法。我可没工夫教你哆来咪。”

    大家都替戈修难为情,有的装作看自己的谱子,有的摆弄自己手中的乐器。戈修慌忙调整自己的琴弦。其实,不能只怪戈修,他那把破大提琴也真够呛。

    “从前一小节开始。开始!”

    大家正演奏着,不料指挥又狠狠跺了一脚,吼叫起来:“不行!简直不像话。这里是乐曲的核心部分,这么干巴巴的怎么行!诸位,离正式演出只剩下十天了。我们是靠这个吃饭的专业乐团,如果输给那些铁匠铺和糖果店的小伙计们凑成的业余乐队,那咱们的脸还往哪里搁啊?喂,我说戈修,我怎么说你好呢?没一点感悟,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欢乐,感悟根本出不来。另外,也跟不上其他乐器的节奏。你一个人总像没系好鞋带似的,拖大家的后腿。算了,今天就练到这里吧,休息一下,六点钟准时进入乐池。”

    大家行过礼后,有的人叼着香烟,点着了火,有的人走了出去。

    戈修抱着那把像破木箱一样的大提琴,撇着嘴面壁而泣。哭了一会儿,他又重新振作起来,孤零零一个人拉了一遍刚才的那段曲子。

    那天夜里,戈修背着那个黑乎乎的大家伙回到了自己的家。他甩了一下头,坐到椅子上,以猛虎下山之势拉起了白天的那首曲子。他一边拉,一边翻谱子,有时停下来想一会儿,接着又拉,“嗡嗡”地拉个不停。

    这时早已是夜深人静了,戈修拉到后来,也搞不清自己是在拉琴还是在干什么了。只见他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充满了血丝,面目十分难看,好像随时都会栽倒下去似的。

    这时,不知是谁“咚咚”地敲响了身后的门。

    “是郝修君吗?”戈修恍惚地问道。没想到推门进来的却是那只在菜园里见过五六回的大花猫。

    花猫缩起肩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咧开嘴微笑着说:“先生,拉一首舒曼的《梦幻曲》吧!我当您的听众。”

    不知为何,戈修先将门锁上了,又关好窗户,然后拿起大提琴,随手把灯也关掉了。这时,屋外下弦月的月光照亮了大半个屋子。

    “拉什么?”

    “《梦幻曲》,罗曼蒂克的舒曼所作。”花猫抹了抹嘴说。

    “好吧,这首曲子可是这样的?”

    大提琴手先把手帕撕开,将自己的耳朵堵得严严实实,然后就以暴风骤雨之势拉起了《印度猎虎曲》。一开始,花猫歪着脑袋津津有味地听了一阵,但突然它眨巴了几下眼睛,“嗖”地一下扑到了门旁。只见它猛地用身体朝门上撞去,可是门紧关着。这时,花猫仿佛是意识到自己犯下了平生最大的一个错误似的,惊慌失措了,眼睛和脑门都“噼噼啪啪”地冒出了火星。接着,胡须和鼻子也开始往外冒火星了。最后,大概是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就又乱蹿起来。戈修兴致来了,越发起劲儿地拉了起来。

    “先生,够了、够了。请不要再拉啦。”

    “住口!现在正是猎虎的时候。”

    花猫痛苦得团团打转,它撞到了墙上,墙上闪出一道道蓝光。最后,花猫像风车似的,围着戈修不停地转圈,搞得戈修也头昏眼花了。

    “先生,今晚的演奏不对头呀!”花猫说。

    大提琴手装出毫不在意的样子,从兜里掏出一支卷烟叼在了嘴上,然后又拿出一根火柴,说:“怎么样?没吓坏你吧?伸出舌头来给我瞧瞧!”

    花猫傻乎乎地伸出了长长的尖舌头。

    “哈哈,有点干裂了呀。”大提琴手说着,突然用火柴在猫舌头上“嚓”地划了一下,然后点燃了自己的香烟。花猫不知是惊是怒,头朝门板撞去,又摇摇晃晃地退回来,接着,又撞了上去,反反复复好几次,像是在寻找逃脱之路。

    戈修幸灾乐祸地看了一阵,才说:“好了,我放你出去,以后不许再来了。你这只笨猫!”

    大提琴手打开门,笑着望着花猫旋风一般地钻进屋后的茅草丛里。他痛快极了,于是酣然睡了一个好觉。

    第二天晚上,戈修又背着黑色的提琴包裹回来了。他和昨晚一样,又狠命地拉起琴来。正当他拉得昏头昏脑的时候,忽然听见不知是谁在“咚咚”地敲打屋顶。

    “这猫怎么还没吃够苦头啊?”

    随着戈修的叫喊声,从天花板的洞里“噗”地掉下来一只灰色的小鸟。当它落在地板上以后,戈修才看清原来是一只布谷鸟。

   “连鸟也来了!有什么事吗?”戈修问。

   “我是来向您请教音乐方面的问题的。”布谷鸟一本正经地答道。

   戈修笑了起来:“请教音乐方面的问题?你的歌声不就是‘布谷、布谷’地叫吗?”

    布谷鸟十分认真地说:“没错。不过,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有什么难的。你们的歌声吵得让人心烦,哪里谈得上什么唱法?”

    “那可不容易呀!比如,你听,这样唱的‘布谷’和这样唱的‘布谷’,就大不一样!”

    “我听着没什么两样。”

   “那是因为你听不出来罢了。我们叫一万声‘布谷’,就有一万种不同。”

   “随你说吧!既然你分得那么清楚,干吗还到我这里来呢?”

   “我想学习正确的哆来咪的发音。先生,请教我哆来咪吧!我跟着唱就行了。”

   “真是讨厌!我只拉三次,完了你就痛痛快快地给我滚。”

   戈修拿起大提琴,“嗡嗡”地对着弦,然后拉了一组哆来咪发梭拉西哆。

   布谷鸟连忙“啪啪”地拍起了翅膀说:“不对,不对。不是那样。”

   “真讨厌!到底要怎么样?你唱给我来听听。”

   “是这样的。”布谷鸟把身子往前一倾,摆出一个姿势,叫了一声,“布谷!”

   “什么呀,这就是哆来咪?对你们来说,哆来咪也好,《第六交响曲》也好,都是一回事吧?”

   “那可不同。”

   “怎么个不同?”

   “难就难在要一直不停地唱下去。”

   “是这样吧?”大提琴手又拿起了琴,“布谷、布谷、布谷、布谷、布谷”地连续拉了起来。

   布谷鸟高兴了,半道上和着琴声,“布谷、布谷、布谷、布谷”地叫了起来。布谷鸟使劲儿往前探着身子,没完没了地叫着。

   戈修拉得手指都发酸了。“行了,适可而止吧。”说着,他就停了下来。

   可是布谷鸟却遗憾地双眼一扬,又叫了一阵“布谷、布谷、布、布、布”,才停了下来。

   戈修气坏了:“好啦,臭鸟,这下可以了吧?赶快走!”

   “求求您再来一次,您的琴声听上去不错,可还是有点不对劲儿。”

   “真拿你没办法。”戈修苦笑着拉了起来。布谷鸟又一本正经地倾身子,“布谷、布谷、布谷”地拼命啼叫。

   戈修开始还无心演奏,是在乱拉一气。可拉着拉着,他觉得布谷鸟的叫声似乎完全合上了哆来咪的音节。而且,布谷鸟唱得比自己拉得还要正确。

   “这样下去,我不也变成鸟了吗?”戈修一下子停住了。

    布谷鸟顿时像挨了一记闷棍似的,晃了几下,才又像刚才那样“布谷、布谷、布、布、布”地停了下来。它悲愤地瞪着戈修,说:“你为什么要停下?不管我们被认为是多么没骨气的家伙,我们都没有停止过啼叫,直到啼出血。”

    “你胡说些什么?你当我会一直跟你胡闹下去吗?你赶快给我走吧,天马上就要亮了。”戈修指着窗外。

    东方已经泛出了鱼肚白,乌云正在向北面涌去。

    布谷鸟从敞开的窗口箭一样地飞走了,一直飞得远远的,不见了。戈修呆呆地朝窗外望了一阵,然后就和衣倒在屋角,呼呼大睡起来。

    正式演奏当晚,金星乐团的团员们兴奋不已地拿着各自的乐器,从镇公馆礼堂的台上走了下来,鱼贯地走进礼堂后面的休息室。他们终于成功地奏完了《第六交响曲》。场内掌声如雷。指挥手插在裤兜里,在大家中间绕来绕去,他看上去对掌声充耳不闻,其实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

    礼堂里的掌声还在“噼噼啪啪”地响着,而且越来越热烈,简直不可收拾了。胸前佩戴着一条大白缎带的主持人跑进休息室说:“观众要求返场,有没有什么短曲子应付一下?”

    指挥沉着脸说:“不行啊。这么大的乐曲奏完之后,无论如何都奏不出能让我们满意的曲子了。”

    “那就请指挥出去讲几句话吧。”

    “不行不行。喂,戈修君,你去拉段曲子吧!”

    “我?”戈修吓得目瞪口呆。

    “叫你呢!戈修。”首席小提琴手突然扬起头说。

    “去吧。”指挥又说。

    大家硬是把大提琴塞到了戈修手里,打开过道门,一下子把戈修推到台上。戈修手拿那把穿了孔的破提琴,不知该如何是好。观众的掌声更加热烈了,有人甚至大叫起来。

    “这也太欺负人了!好吧,等着瞧吧。我要给你们拉一段《印度猎虎曲》听听。”

    戈修彻底镇定下来了,他来到舞台中央,像那天花猫来时一样,以大象发怒之势奏响了《印度猎虎曲》。没想到全场顿时鸦雀无声,观众一个个都听得十分认真。戈修“嗡嗡”地拉着,拉过了令花猫痛苦得火星四迸的那一段,又拉过了令花猫不停地向门板猛撞的那一段。

    整首曲子拉完了,戈修瞧也不瞧台下一眼,像那天急着想逃出屋的花猫一样,拿起大提琴,逃到后台去了。后台,包括指挥在内的乐团的伙伴们,都像遇上了什么怪事似的,一个个你瞪着我,我瞪着你,一声不吭地坐在那里。

    戈修索性自暴自弃地匆匆穿过人群,一屁股坐在对面的一张长椅上,跷起了二郎腿。

    大家几乎是同时向戈修望去,他们脸上的表情十分严肃,看不出有丝毫取笑他的意思。

    今天晚上真是怪了,戈修想。这时,指挥站起来发话了:“戈修君,干得不错。那么一首曲子,大家却都听得入了神。一个多星期,还不到十天的时间,你竟能拉得这么好!与之前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呀!只要努力,任何事情都可以办得到啊,戈修!”

    其他的伙伴也过来对戈修说:“真有你的。”

    “嗯,到底是身强力壮,能吃苦。要是一般人,早就吃不消了。”指挥在一旁接着说道。

    当天夜里,戈修很晚才回到自己的家里。

    他又大口大口地喝了冷开水。然后,他打开窗户,望着曾经有布谷鸟飞去的辽远的天空,自言自语道:“啊,布谷鸟,那时候我真是对不住你。其实,我不是生你的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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