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安德鲁

                                     文/ 九穗 

安德鲁老了,就像那时的爷爷一样。它的眼睛开始变得浑浊,嘴巴周围的一圈毛变得花白,身上的皮毛也不再有光泽,渐渐变成了秋天干枯落叶的颜色。

    不错,安德鲁是一条狗,但它却早已经是我们的亲人了。
    那一年我十二岁,奶奶因病去世了,爷爷也就突然垮了下去,每日抱着奶奶的照片发呆。医生说爷爷有老年痴呆症的倾向,还说家人最好常陪他说说话、散散步,这样会缓解症状。我们很难过,但大家都很忙,爸爸妈妈要上班,我要去上学,实在没有更多的时间陪在爷爷身边。有一次,天很晚了,一位民警将爷爷送了回来。原来,爷爷一个人在大街上徘徊,他竟然忘记了回家的路,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
    我很爱爷爷,我们都很爱他!但在更多的时间里,我们只能将爷爷一个人丢在家里。为了防止爷爷再次走丢,爸爸为他做了一个小卡片,上面写着我家的地址和电话。
    有一天,爷爷带了一只脏兮兮的小狗回家。它伏在门厅里,浑身发抖。土黄色的皮毛一卷一卷地粘在身上,两只黑豆子似的眼睛胆怯地过每一个人,又很快地垂了下去,嘴里“哼哼唧唧”地叫着。
    “啊!”我很小的时候,被一只狗咬过,至今仍有“恐狗症”。“它简直是一只小怪兽!”我尖叫着,踢了它一脚。
    “不——”爷爷慢吞吞地说着,蹲下身去抚摸小狗的耳朵,它立刻把头歪在了爷爷的手心里,一副信任又享受的样子。“它洗过澡以后,一定是个漂亮的小家伙儿!”爷爷的眼神充满了温柔和慈爱,就像他看我的时候那样。
    我的心里顿时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就叫它安德鲁吧!”我听见爷爷说。我的名字叫安德森,它叫安德鲁?“我讨厌它!”我大声关上了自己卧室的门,将愤怒的声音留在了门外。
     安德鲁来到我家,很快便成了家里的主角。它那么会卖萌讨乖,总是摇着小小的尾巴跟在大家的身后。爷爷只要见到它,便一脸欢喜。他比以前开朗了许多,家里常常传出他的笑声。他大部分时间都与安德鲁在一起玩,他们亲昵地挤在沙发上,一起去散步,一起去看电影。
     而我,总是闷闷地躲在房间里写作业或看书。爷爷好像忘记了我的存在,不像以前那样,总是用眼睛追着我,渴望与我待在一起。我讨厌安德鲁!我越来越感觉到,爷爷的爱都转移到了安德鲁那里,他忘记了安德森。
    爷爷似乎变得年轻了些,背不再那么佝偻,脸上的皱纹也舒展了许多。这个安德鲁似乎是个天才,它才跟爷爷出去溜达了几次,便记住了所有的路。
    据说,他们总是会一起走过长长的街道,在一个公交车站的小站台上休息一会儿,然后,一起回家。
    “安德鲁比森森还聪明呢!有时候我会糊涂起来,忘了路,但我从不着急,跟着安德鲁走就行啦!”有一次,爷爷竟然这样说。
    “有安德鲁陪着爷爷,我们真是放心了不少啊!”爸爸感叹着,还亲昵地伸出手摸摸安德鲁的背。
     安德鲁竟然成了家里的宠儿!强烈的怒火在我的心里鼓胀着。
     终于有一天,我忍无可忍了,决定要扔掉安德鲁。
    就在那个星期天的早晨,我甩开了爷爷,独自将安德鲁带出家门,坐上一趟去郊外的公交车。
    安德鲁第一次坐公交车,很兴奋。它把头贴在车窗上,瞪着一双小眼睛瞅着车窗外迅速倒退而去的风景,不时轻轻地吠几声。
    我第一次认真观察了它一番。说实在的,安德鲁真的是一只很讨人喜欢的小狗!一双眼睛黑得像发光的宝石,小鼻子湿润润的,闪着黑丝绸似的光。我坚硬的心有那么一刻竟然柔软起来。但我立刻告诫自己不能心软,这个讨厌的家伙夺走了家人们的爱,让我成了“孤儿”!
    我们坐着公交车走了很远的路。然后,我带着安德鲁下了车,走进路旁的一片小树林。安德鲁很喜欢这里,它毫不知情地蹦跳着去追蝴蝶,然后嗅嗅这根草,闻闻那朵花,一脸幸福的模样。
    我坐在树下,呆呆地看了它很久,我的心在动摇。但我又想,安德鲁生活在这里,也许比闷在家里要快乐呢!这么想着,我趁安德鲁玩得开心时,偷偷离开了。
    奇怪的是,我并没有复仇得逞的快感,倒像有块石头压在心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感觉……
    安德鲁不见了,爷爷就像丢了亲孙子一样着急!我的怒火顿时又涌了上来。我带着幸灾乐祸的心理告诉爷爷,是我将那条小狗扔到了很远的地方。听完我的坦白,爷爷愣在了那里,很久很久,他的背又开始慢慢地佝偻下去。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开车去了那片树林寻找安德鲁。夜晚的树林里光线很暗,不时有几声猫头鹰吓人的叫声。在炎热的夏天里,我却不禁打了个寒战。我开始后悔了,安德鲁不过是一只年龄比我还小的狗狗,它怎么能独自面对这深夜和各种未知的危险?
    后来的日子,我们又四处寻找了很久,都没有安德鲁的消息。爷爷又开始变得沉默,像以前那样。爸爸妈妈曾几次骂我,我默默地接受了。我们也曾想过再为爷爷领养一只可爱的狗狗,但都被他拒绝了。
    不久后的一天,爷爷出去了一整天,很晚都没有回家。
    爸爸一脸焦急:“自从有了安德鲁,爷爷出门就不带小卡片了……”他瞪了我一眼,我愧疚地低下头。想着爷爷一个人在街上佝偻着背踟蹰(chí chú)独行的样子,我在心里狠狠地骂着自己。
    安德鲁,它是在替我们陪伴爷爷啊!
    夜晚的街道上,车流依旧不减,亮着灯呼啸而过。“爷爷——”我带着哭腔大声喊着。路上的行人都好奇地望我一眼。
    我们在五条街外的那个公交车站的小站台上找到了爷爷。远远地,我们看到了爷爷坐在那里的身影,路灯将他的影子聚得小小的,缩在脚下。爷爷像座苍凉的石雕一样,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晚风吹乱了他的一头白发。
    我的泪水立刻爬满了脸颊,火热地烫着我的脸。
    两个月后的一天早晨,我打开门准备去上学,突然发现门口趴着一只脏乎乎的东西。我立刻惊叫了起来:“安德鲁!”
    安德鲁身上的毛粘到了一起,背上一块新鲜的伤口很是刺眼。它瘦骨嶙峋(lín xún),十分憔悴。
    是安德鲁回来了!我的心猛烈地撞击了一下胸膛。两个月的时间里,它是怎样一路寻找着回家的方向,在深夜蜷缩在垃圾桶旁,啃上一点发霉的食物,然后继续赶路;怎样在另一条凶猛强壮的流浪狗的追击下,哆嗦着躲进带刺的花丛中;又是怎样在暴风雨的夜晚,蜷缩在大树下躲避冷雨和雷电。它埋着头想家时,也一定会有委屈的泪水流下来吧……
    我一把将安德鲁抱进了怀里,我将脸埋进了安德鲁脏得不像样的皮毛里。“对不起,安德鲁!”我轻轻地对它说。
    全家人都出来了,他们都惊讶极了,轮流地抱一抱这只归家的小狗。爷爷高兴得手颤抖着,为安德鲁梳理着毛发。“回来就好啊,回来就好!”爷爷抚摸着安德鲁,不停地喃喃自语。
    后来,安德鲁就一直陪在我们身旁。它陪伴了爷爷六年,直到两年前爷爷去世。如今,安德鲁也老了,一只八九岁的狗狗,已然到了晚年。它早就是我们的亲人了。
    爷爷去世后,安德鲁还会像以前那样,每天傍晚出去散步。它独自走过五条街道,在那个它与爷爷散步的终点站坐上一会儿。
    我知道,亲爱的安德鲁,它一直在想念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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