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鱼

                      文/ 宜宝成

1

    弟弟五岁那年,在河里发现了一条鱼。

    弟弟发现那条鱼之后,第一个告诉了我,也只告诉了我。他让我向外公外婆保密。

    弟弟拉着我到外婆家坡下的小河边,河面很窄,两侧是被雨水与河水冲刷出来的长长的河道,河道左边有一块大青石,大青石斜插在河里,河水清冽,静静地流淌。正是盛夏,绿色的水草长满河边,水面上飘着各种藻类,以及游来游去的水蜘蛛,它们在水里头和水面上浮游,荡漾出一圈又一圈水波。

    弟弟发现的是条小鱼。很小很小的鱼,小得不能再小了,再小就要看不见啦。它游速极快,在黄土高坡一个偏远山沟村落的小河里横冲直撞,一忽儿钻到水底石头下,一忽儿又游出来。它的鱼鳞还没有长出,身体呈现半透明色,与河水几无两样。弟弟蹲下来,指着那条鱼对我说:“哥,你快看。”

    “我看到了。”我说。

    “河里竟然有鱼!”他显得很兴奋,“我从来没有在这条河里发现过鱼!”

    “这条鱼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呢?”我说着,脱了凉鞋,赤脚走到河里,眼神随着那条鱼的游动而飘来飘去,“咱们这儿的河里不应该有鱼的。”

    “你要做什么?”弟弟对我的行为似乎有所预料,他挡在我面前,说,“哥,你不许抓它!”

    我不理睬,“它在河里待不了多久就要死了,我把它抓起来,养着它,没准儿还能多活几天。”

    弟弟听罢,生气了。他从河滩上剜了一把烂泥,一甩,扔到了河里,河水立刻自河底开始浑浊,原来还在河里游来游去的小蝌蚪、水蜘蛛,还有那条鱼,突然受到惊吓,四散逃窜开来,很快就不见了踪影。他说:

    “哥,你不许抓它。”

    那天,我和弟弟打起来了。他被我推倒在河水里,呜呜地哭,我把一摊摊河底的淤泥砸到他衣服上,弄得他浑身又脏又臭。他跌倒在河滩边,对我说:“哥,你不能抓我的小鱼,那是我先发现的,那是我告诉你的。”

    后来,直到我去县城念书,弟弟再没有在河里发现过鱼。

 

 

2

 

    在我读小学三年级放暑假回来时,弟弟在河里发现了第二条鱼。

    那条鱼很小,小得不能再小,被弟弟放在一个喝过的矿泉水瓶里,瓶盖上用针戳了几个孔,用来给鱼透气。那条鱼在瓶子里绕圈子游,游了一圈又一圈,不知疲倦。我和弟弟把瓶子放在地上,看那条鱼傻乎乎地游,尾巴甩来甩去。弟弟对我说,这条鱼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哥,你还没回来,前天夜里下了场又大又急的暴雨,这条鱼就从天上的云层里掉下来啦!掉到了咱们村子的河里,被我给发现了。”弟弟不无得意地说。

   “怎么可能?”我反驳他,指指天上,“鱼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你动画片看多啦。”

    弟弟摇摇头,“哥,鱼有翅膀的,再高的地方摔下来都没事。”

   “翅膀?”我笑话他,“鱼哪里来的翅膀?飞鱼?”我抱着肚子,躺在草丛里哈哈大笑。

    “鱼有翅膀的!”弟弟倔强地说。

    我边笑边冲他点头,“好好好,”我顺着他,“你说得对,鱼有翅膀,鱼会飞……”

    弟弟露出他的大门牙,笑嘻嘻地和我趴在地上,看瓶子里的那条鱼——那条来自天上的鱼游来游去。

    “哥,你说它为什么不向上游呢?老是转来转去的,看得我头都要晕了。”

    “你为什么把这条鱼抓起来?”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质问他,“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在河里发现的那条鱼?这条鱼你怎么抓起来了?就因为它是天上的,你就要抓起来?”

    弟弟显得很委屈。他的眼神里透着欲言又止的意味,嘴唇嗫嚅,想要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来。

    “哥,”他站起来,拎起那个塑料瓶,“那我们去放了它吧。”他拉起我的手,“走吧,我们去河边,我们放了它吧。”

    弟弟放了那条鱼。他拧开塑料瓶的盖子,站在那块大青石上面,倾斜瓶身,让那条小鱼和水一起从瓶子里流出来。鱼一进入河里就显得欢快十足,直直地朝河流的下游去了。

    “你看他游得多快。”我对弟弟讲,“鱼之所以在瓶子里转圈,是因为它找不到方向了。”

    弟弟点了点头。我接着说:“弟弟,小时候你不让我抓鱼,现在我不让你抓鱼。我们扯平了。你不能朝我身上扔泥巴。”

    弟弟的眼睛里闪烁着河流般清澈的光泽,他对我说:“我不扔。你是我哥,我不扔泥巴。”

    暑假过得很快。

    弟弟在我离开外婆家回县城念书的时候,偷偷对我说:“哥,明年回来,我要送你一件礼物。”

    “什么礼物?”

    “都说了是礼物。”弟弟卖起关子,一脸神秘,“你明年才能知道。”

    “那我不要了。”我故意逗他。

    弟弟立马着急了,“哥,你不能不要,那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呀!”

    “那你告诉我是什么呀?”

    弟弟抓耳挠腮,一脸纠结,嘴巴张开又不说话,“不能说呀哥,说了就不叫礼物了。”

    “好好好。”我笑着说,“我逗你呢,那我等着。”

    弟弟咧着嘴笑,眼眸澄澈。

    “哥,你等着我的礼物,我等着你。” 

 

 

3

 

    每年暑假,我都会从县城回到外公外婆家,和弟弟共度两个月的快乐时光。

    外公外婆家距离县城有两个多小时的路程,村子里没有通公交,公路崎岖,要坐面包车在一座座大山间绕来绕去,拐来拐去,上好几个陡坡,再下好几个陡坡……直到看不到一栋栋楼房,看不到一辆辆小汽车,看不到一排排商店,看不到熙熙攘攘的人群,才会看到外公外婆家的三孔窑洞。它们并排修在一处高坡上,背后是高山,山坡上一块平地被分出来做菜园子,种着南瓜、洋芋,还有各种菜蔬;坡下有条河,外婆会坐在那块大青石上洗衣服,洗衣服的白色泡沫流进河里,汇向远方;坡的对面是高耸的山头,遍布柳树、苹果树和梨树,连绵起伏。

    我每年夏天都会回到乡下,在乡下和外公外婆,和弟弟度过两个月的假期。读四年级的那个暑假,是我最期盼的。弟弟要送给我的那样礼物,勾起了我全部的好奇心。弟弟会送我什么呢?我一直期待着。

    可是我没有回去。

    五年级、六年级的暑假,我都回去了,可是四年级的暑假,我没有回去。

    弟弟自那之后,也再没有提起过要送给我的礼物。他好像忘记了,或者说故意躲着我。我问他:“弟弟,你说要送哥的礼物呢?”弟弟不回答,只是蹲在土丘上,捡起一块块土坷垃,捡起一粒粒碎石子,把它们一个个地抛进河里;只是逮住一只只小蜻蜓,一只只大蝗虫,又把它们放走。那些日子,弟弟很明显在赌气,我和他说话,他多不理我。

    不过很快,我们就和好如初了。只是他没有再提礼物的事,也没有送给我什么礼物。

    有一回,弟弟和我在河滩玩耍,他开口问我:“哥,你说,河水是什么颜色的?”

    “河水没有颜色,是透明的。”

    弟弟摇头,用他的发现纠正我的错误,“哥,河水是有颜色的,是黄色的。”

    “黄色?”我又想笑话他,“你是说有一种黄色染料把河水染黄啦?”

    “不是那种黄色。”弟弟抓起一块土坷垃捏碎,黄土像沙子一样从他指缝流走,他扬了扬手,说,“是和黄土一样的黄色。”

    “河水和土,是一个颜色的。我们看到的清冽冽的河水,是沉淀过的,是把土和泥沙都过滤掉了的。有的杂质呢,就被蝌蚪和水蜘蛛吃掉啦。”弟弟说得自信又得意。

    “不可能。你想错了。”我指责他,“书本上说了,河水是清澈见底的,你看到的只不过是在河里的水而已,河底是泥,你看到的当然是土色的。要是把水捧在手里,”我说着掬起一泓河水,“你看,它是没有颜色的。”

    水流在我的指尖快速地漏掉了,扑簌簌落到地上,溅起黄沙,成了一个个小泥点,落到我和弟弟的小腿上。

    弟弟问我:“哥,课本上真的是这么说的吗?”

    我点点头,弟弟不再开口,只把背影留给我。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虽然低着头把一块块黄土坷垃捏碎而不说话,但我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4

 

    五年级的暑假,我买了一条金鱼送给弟弟。

    我对他讲:“河里的鱼是天上的,它朝远方游去,其实是找回到天上的路去了。这条金鱼不是天上的,这条金鱼是大河里的,是海里的。”

    弟弟高兴坏了,把外公喝完的酒瓶在河里洗了一遍又一遍,洗到外婆在河边洗衣服的时候都闻到了一股酒味。弟弟的瓶子洗好之后,却没有用来装金鱼。弟弟扬了扬手里的酒瓶子,对我说:

    “哥,金鱼是不是也不能放在瓶子里呀?”

    “鱼都不能放在那么小的地方。”我对他讲,“我们给它换个地方。”

    我们在外公外婆家坡底下的小河边,挖了一条深深的、曲曲折折的河道。河道特别窄,刚好可以游过金鱼肥胖的身体。我们还用泥巴、碎石头堆起来一个小小的堤坝,为它建造了一个人工池塘。弟弟显得高兴极了,兴致勃勃地看着我们建造的池塘里,那条金鱼游来游去。他告诉我,原来海里的鱼游得这么悠闲,这么自在。

    弟弟拿外婆蒸的白面馍馍的碎屑去喂金鱼,他把它们撒到小池塘里,看它们沉到河底,有的被金鱼一口吃掉了,有的却成了淤泥的一部分。弟弟又托去赶集的外公捎一袋鱼食回来。外公骑着自行车,晃晃悠悠地到十公里开外的集子上赶集,然后带回来油盐、一个大西瓜,还有弟弟要买的鱼食。

    弟弟和我没日没夜地在坡下的河边戏耍,时不时会为金鱼的家加固堤坝,或者抓几条蝌蚪放到养金鱼的那个池塘里去,观察蝌蚪会不会和金鱼打起来。这引来了村子里其他孩子的围观,他们有的和我一样,只有寒暑假才会回老家;有的还没有到上学的年龄,被他们的外公外婆,或者爷爷奶奶悉心照料着,直到被父母接到城里读书。

    他们站在路上,伸长脖子看我和弟弟在河滩边戏耍,他们问:“你们在玩什么?”

    “我们修了一个池塘养金鱼。我哥送给我的漂亮金鱼!”弟弟笑着说,“我们在这儿养着哩!”

    有个小孩说:“我们还以为是什么呢,原来是金鱼!那玩意儿城里见多了,一大缸一大缸的见过没有?这有什么好玩儿的,还修池塘养着哩!”旁边的人就哧哧地笑,像一窝麻雀叽叽喳喳。

    弟弟说:“你们要不要来看看呀?我跟你们一起玩!”

    他们带着一阵哄笑跑掉了,没有接受弟弟的邀请。弟弟显得有些失落。我说:“弟弟,不还有我陪着你玩嘛!我们一起玩。”

    弟弟拉住我的胳膊,说:“哥,有你陪我玩就够了。”

    那是一个晴天,太阳毒辣辣的,晒得人睁不开眼。

    我和弟弟在外面疯玩,被外婆喊回窑里吃西瓜,我们吃了几块冰凉清甜的西瓜,在窑洞的炕上趴了一会儿,就迷糊过去了。一睡,睡到了傍晚。弟弟睁开眼,“啊呀”叫了一声,惊醒了我。

   “金鱼!”弟弟说,“我的金鱼!”

    弟弟和我跑到河滩的时候,金鱼已经死了。它压倒了几株水草,静静地躺在河滩一侧的草丛里,身上散发出浓重的鱼腥味,嘴巴张得大大的,眼睛圆睁,鱼尾耷拉到地上,细密的鱼鳞被太阳晒得都开裂了。

    “哥,”弟弟要哭了,却没有哭,他问我,“是谁这么残忍?为什么要摔死我的金鱼?”

    我握紧了拳头,拉着弟弟去找他们。

    我知道凶手是谁。那群小孩。每年放暑假都会回来的,在城里读书的小孩。

    他们杀死了弟弟的金鱼。

    “谁把金鱼摔死的?”我带着弟弟来到一个土坡,那三个在城里读书的孩子正在土坡上互相扔土坷垃戏耍。我揪住其中一个最胖的问。他是另外两个小孩的“老大”,他们都听他指挥。

    “你想干什么?”那个胖子推搡了我一把,“凭你一个,能打得过我们吗?”他嘲笑我,指了指他身后的另外两个伙伴。

    我在地上捡起一根柳条,狠狠地抽在那个胖子的屁股上,“我敢!”

    我们打起来了。

    他们三个打我一个,我被那个胖子推倒在地上,被他们揪住了耳朵。他们抓我的脸,踢我的腿,踩我的胳膊。我看到那个胖子走到我弟弟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弟弟,弟弟已经哭了,边哭边说:“不准打我哥,不准打我哥……”那个胖子嗤笑着,狠狠地推我弟弟的身体,我弟弟一个趔趄摔倒在泥土里,那个胖子抬起脚要踩我弟弟的胳膊。

    我气坏了,猛地站起来,抄起地上一块圆圆的鹅卵石,朝那个胖子头上扔过去。石头打中了他的后脑勺,他“啊!”了一声,双手抱住脑袋,哇哇乱叫起来。他的脑袋上开始流血了,鲜血滴在鹅卵石上。他双腿乱蹬,在地上打滚。他的两个伙伴受到了惊吓,不知所措。我站起来,手里握着一块石头,凶狠狠地瞪着他们,他们拔腿就跑了。

    我一手拿着柳条,一手拿着石头,对胖子说:“跟我弟弟道歉。”

    他脑袋上只是蹭破了一点皮,流了几滴血就不流了,可他还在地上直打滚,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我瞧不起他,说:“快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胖子的眼神里带了胆怯,他看着我,也看着我的弟弟。

    “你为什么要摔死我的金鱼?”弟弟问他。

    “我……”他支吾着,不说话。其实我知道为什么,我知道为什么这个城里孩子要摔死我弟弟的金鱼,但他不敢说。

    我用手里的柳条打他的屁股,用脚踢他的屁股,踩他的屁股。我把手里的石头砸在他面前,他身子一哆嗦,又哇哇地哭起来了。我说:“还欺负我弟弟吗?”

    “不欺负了!不欺负了……”

    “赔他金鱼!”

    “啊?”

    “金鱼!”

    胖子的脸都憋红了,“我……这儿不卖金鱼,集子上也没有卖金鱼的……”

    “你赔不赔?不赔我告诉你爸妈!让他们狠狠揍你一顿!”我又在他的屁股上踢了一脚。

    “我赔!我赔……”胖子一听,求饶似的连忙答应了。

    “哥,我不要了。”弟弟这时候从地上站了起来。他擦干了脸上的泪水,对我说:

    “哥,饶了他吧。我不要了。”

    我看着弟弟的眼睛,弟弟的眼睛清澈如水,不带一丝杂质。我知道弟弟已经原谅了他。我让躺在地上打滚的胖子起来,“不准欺负我弟弟!否则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不会了,不会了。”胖子连滚带爬地跑掉了,老远后还在说,“再也不敢了。”

    我埋怨弟弟,说:“你不该饶了他的。他能给你赔一条又大又胖的漂亮金鱼。”

    “我不要了。”弟弟仰着脑袋看我,“哥,金鱼是你送给我的。我不要别人的。”

    “那我再给你买一条。”

    “不行。”弟弟摇头拒绝了,“我记住这条金鱼就够了。”

    我扔掉了手里的柳树枝。

    “那好。”

    “哥。”弟弟突然说,“你还记得我说过要送你一件礼物吗?”

    我愣住了。

    弟弟说:“哥,你跟我来。”他拉起了我的手。

    我们慢慢地在河滩上走,河边的泥土很软,脚踩上去能陷进去一半。弟弟在前面走得很慢,我的手被他牵着,也走得很慢。外公外婆家的窑洞在村子的前头,河水流经到那儿,已经很窄了,只能勉强洗个衣服,供我们嬉戏。但我们朝村子后头走,河便越来越宽了,我能听到水流的声音,哗啦啦,哗啦啦……水面波光粼粼,有蜻蜓时不时落在水面,泛起涟漪。

    “我们去哪儿?”我问弟弟。

    弟弟带我走了很远,周围已经没有人住了。绿油油的杂草遍地都是,耳畔尽是蝉的叫声,不远处的玉米地好像一片碧海。弟弟指着一处地方,对我说:

    “就是这儿。”

    是一个泉眼,在河流的一侧,呈椭圆状,很明显是由人挖出来的,还有一条细细的水槽,让泉眼里的水能够流出去。在不远处,有一个不小的堤坝,用大小相仿的石块混合泥巴堆砌起来,蓄起了一个水池。

   “鱼!”我惊呼出声。

    在那泓水池里,我发现了鱼。一条很大很大的鱼,大到像来自大河,来自深海。它的鱼鳞黑黝黝的,结结实实地长满了全身,它的两根触须在水中摆动,嘴巴一张一合的,它的鱼尾轻轻一甩,就溅起了水波。它游得很悠闲,很自在。简直漂亮极了。

    “哥,”弟弟说,“那条鱼没有找到回天上去的方向。”

    “是那条鱼吗?”

    “是那条鱼。”弟弟看着那条一忽儿就消失在河里的鱼,对我说,“就是那条鱼。它不小心掉到地上,掉到河里,掉到我们这个村子,被我发现了两次。它回不去了。”

    “没准儿是它不愿意回去呢!”我乐坏了,我好像看到了小时候的场景,那时候我还没有去县城读书,和弟弟在村子里整天整夜地闲逛,无拘无束。有时候会凑热闹,帮外公喂猪喂牛,或者帮外婆推碾子压小米……那段时光太短暂了,一晃眼,已经过去好久了。

    “哥,会不会每个村庄都有一条来自天上的鱼?”弟弟突然问我,“它们不是不小心掉下来的,而是本来就属于这个村子,它们从小鱼长成大鱼,和村子一块儿成长,和村子里的小孩一块儿成长?”

    我回答不上来,但我还是说:“是吧,咱们村子的鱼被我们发现啦,又被你养到这么大啦!”“我没养它。”弟弟对我说,“它要吃的食物,这条河里都有。”他用手指着这条河,“是这条河养大了它。”

    我已经被那条大鱼惊到了,眼睛盯着河面,期盼着那条大鱼再次游上来。

    “哥,你明年暑假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我身子一颤,扭头看着弟弟。我回答不上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弟弟的这个问题让我不敢开口了。我哑口无言,喉咙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我说:“怎么……会呢,爸妈会让我回来的。”

    “那是我们爸妈吗?”弟弟的声音哽咽了,“哥,我们的爸妈去哪儿了?”

    我突然哭了,抑制不住地哭,眼泪流下来,像从来没有停止流淌的河水一样,止也止不住。

    “我回不来了。”我哭着说,“弟弟,我回不来了。爸妈也回不来了。那不是我们的爸妈,我们没有爸妈了,很小的时候,就没有了……

    “我要去县城以外的地方读书,读初中,读高中……我好多年都回不来了,弟弟,我见不到你了。”

    弟弟默不作声,我哭得却更大声了。我哭得声嘶力竭,那条鱼浮到河面,朝我们这边游过来,像在塑料瓶里一样转着圈子。

    “哥,你知道吗,我想把这条鱼送给你。”弟弟开口说话了,“它是我在这个村子里发现的最好玩的、最有趣的、最美好的东西。我真想把它送给你。我想你收到一定会很开心的!……很小的时候,是因为我放走了它,你才没有抓到它。可是你不要它,你让我放了它。哥,你知道吗,其实我想让你把这条鱼带回县城,也许它回到县城就会死,但是我就是想让它告诉你,哥,我想你,我很想你,我一直一直都很想你。”

    我抱着弟弟,伏在他肩上哭泣。

    “弟弟,我对不起你。我恨我不能带你走,弟弟,你也应该读书的,你不应该一直待在这儿,外公外婆也会离开人世的。”

    “没关系呀。”弟弟明明都哭了,却还强装出笑容来,“到那时候,我也长大啦。我可以一个人住在窑洞里,白天去庄稼地里除草、施肥,傍晚去山沟放牛。哥,其实以前我每到晚上,都会掰着指头数日子,算算看你还有多久会放暑假。我算了好久,我知道这是最后一个能见到你的暑假了,明年你六年级毕业,要去更远的地方读书了,你要好几年不能回来了……我不怪你,哥,我这个样子,没有人照顾是不行的。”

    我蒙着泪眼,看着我的弟弟。他咧着嘴笑,眼眸清澈如水。我看着他,看着他天生瘸了的左腿,还有他正在濡湿的裤子裆部,泪流满面。我知道我的弟弟不会怪我,可从他嘴里说出这句话,我感到了无限的难过。

    “我不配做你哥!”我哭着说,“我不回去了,我不要那个家了。他们不要你,我要你!”“哥,你怎么这么傻?”弟弟噘起他的嘴巴,“你跟着他们,可以住漂亮的楼房,可以坐高档的轿车,可以上学,可以念书,可以过好日子,这多好呀!我知道你不会不要我的,我知道就行了。哥,你不能为我做傻事。”弟弟突然紧紧地抱住了我,双手用尽力气抱住了我。弟弟终于忍不住,趴在我怀里号啕大哭。他不顾一切地哭,瘦小的肩膀一耸一耸的,身体一直在发抖。

    我在泪眼朦胧中,看到那条鱼游到河中心,在那里一个劲儿地转圈。一圈,又一圈。转出了一个小小的漩涡。漩涡越来越大,天空落下了好多黑色的雨点,噼里啪啦掉进了河里,掉到了那个漩涡中央。

    是鱼。

    无数条小得不能再小的鱼,在河里拥挤着,游动着,又一股股地四散开来,被飞快旋转的漩涡甩到半空中,甩到还未长出来玉米的嫩绿秸秆上,甩到一丛丛蓬勃的灌木中,甩到我的眼前。它们长出了翅膀,在这片湖面上,在这片庄稼地上,在这处村子的角落里飞来飞去。它们的模样呈现出一种晶莹的半透明色,它们振动翅膀的声音仿佛哗哗的流水声。

    “弟弟,你快看!飞鱼!”

    弟弟的脸上挂满泪痕,眼中噙满明亮的光,他抬头看着漫天的飞鱼,破涕为笑。

    “哥, 我看到啦。”弟弟咧着嘴,露出他洁白的牙齿,“哥,我没有骗你吧,天上有鱼,鱼有翅膀……”

    “弟弟,你没有骗我。”我紧紧地攥着弟弟的手,热泪不住地溢出眼眶。

 

    那些鱼飞着飞着,越飞越高了。它们成了一个个黑点,密密麻麻地布满天空,遮住了白云和蓝天。天空霎时阴沉了,遥远的天际响起雷声,紧接着闪电忽而亮了,几个雨点落在了黄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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