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号站台

     写给所有走在路上,寻找着路标的人。——题记

 
    有几只鸽子扑扇着翅膀飞来飞去,路灯的光忽明忽暗地投在街道上,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路边有个弹吉他的人,他戴着高高的黑色礼帽,我看不清他的面孔,只是听见他沙哑的声音在街道上回响。不知道他唱的是什么,也许是一首爱尔兰民谣。
    又到9月了。我不喜欢秋天。枯黄的树叶满地都是,学生和系着领结的公司职员走来走去,像是要急着去哪里的样子——而我却无处可去。我天天看信箱,天天坐在院子里等邮递员,但是我没有被我想上的大学录取。
    我想找个电话亭给什么人打个电话,也许说说话之后我会感觉好一些。我喜欢隔着听筒听别人的声音缓缓传到耳朵里,就像是在冬天卧在壁炉边吃了一块热乎乎的苹果派一样。
    也许地铁里会有电话亭?我看见了地铁站的标志,走了过去。
    长长的楼梯上一个人都没有,四周冷冷清清的,灯光有些昏暗,过道里弥漫着一股香烟和石灰的味道。我向前走着,偶尔会看见一两个人靠在自动售水机上抽烟或是看报纸。
    我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但是竟然一个电话亭都没看到。我解开衣兜的纽扣,把手伸到兜里翻找着,找出了几枚硬币——应该够坐车了。
    我坐在了28号站台的牌子底下,呆呆地看着银灰色的铁轨向远处延伸,最终消失在黑暗的拐角处。
 
    有个女孩坐在我的对面,约莫十二三岁的样子。她正认真地读着一本书,没注意到我在看她。她的头伏得很低,齐耳的短发勾勒出侧脸的轮廓。几年前我也是这样的。我一天一天认真地读书、写读书笔记然后开分享交流会。那时我就计划好自己以后要干的事了,我要拿到美术学校的文凭,以后去做杂志设计。
    我瞥见了她看的书上的页眉,上面写着:The Waves Virginia Woolf(《海浪》弗吉尼亚·伍尔夫)。像是被什么人拍了一下肩膀一样,我坐直了身子。我看过它啊。它是我中学时最喜欢的书,书中的金妮是我最喜欢人物。整本书没什么大的情节起伏,始终是六个人在对话或是在独白,就像一杯深夜的拿铁咖啡,好像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是让人着迷。
    终于,那个女孩抬起头,合上了那本《海浪》。她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对浅浅的酒窝,漆黑的眼睛看着我。我看见她的眼睛里映着我的影子,我看见了自己鼻梁上的圆框眼镜。我就这样直直地看着她——看着自己——看着她。
    “嗨,你好!”她发现我在看她,于是十分快乐地跟我打招呼,歪着头看我。
    “你好!”我也跟她打了个招呼,“我看过你手里的那本书。这是弗吉尼亚·伍尔夫的那本《海浪》,对吗?”
    她显出很惊讶的样子,微微皱着眉,仔细凝视着我。“真的吗?你喜欢它吗?”她问我。
    “不,不喜欢,”我答道,然后在她能说什么之前接着说道,“我爱它!我高中的时候写过一篇关于它的读书笔记。我读它无数遍了——”
    “我也是!我读第三遍了,但每次都有新的发现!我最喜欢的角色是路易斯,你呢?”她更加兴奋了。
    “金妮。”我简洁地回答道。以前从来没有人跟我谈过《海浪》。我的同学总是读了几页就觉得索然无味,从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读这样的书。
    “有一段,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金妮在花园里遇见了路易斯,她看见路易斯变成了一棵绿色的树——”她接着说道。
    “那是我最喜欢的一章!”我接话道,也开始兴奋了。我其实也没有比她大多少吧。
    她快速地翻开了手中的书,熟练地找到了折了角的一页,轻声读着:“我看见树篱的缝隙里有叶子在动。我想,那是一只鸟待在巢里。我拨开叶子看了看,但是那里没有鸟,也没有巢。叶子仍然在动。我感到害怕。我从苏珊身边跑过,从罗达身边跑过,又从正在工具房里说话的纳威和伯纳德身边跑过。我一边跑一边哭,越跑越快。是什么让那些叶子在动?是什么让我的心、我的双腿在动?我冲到这里,看见你像灌木一样碧绿,像一根树枝,非常安静,路易斯,你的眼睛一眨也不眨。”
    我听着。这是书中金妮的独白。我以前把这一段摘抄在笔记本上过,这一页也曾经是我折了角的。偌大的地铁站里只剩下了28号站台,28号站台上只剩下了眼前的女孩。她的声音、她的身影和我从前想像中的金妮重合在了一起,她唱歌似的说着“那是一只鸟待在巢里”,而她拨开树叶却找不到鸟,也找不到巢。她跑过花园,静静地看着变成一棵榆树的路易斯,轻轻地喘着气,纤细的手指抚着跳舞的叶子。我遇见她,她是个孩子。我又遇见她,她还是个孩子。
    她从书页中抬起头,又笑了,露出了那一对浅浅的酒窝。
    我问她:“你也在等车吗?”
    “也许是,”她唱道,“我在等我的小火车,它载着我来,也将载着我离开。”
    她又开始看书。我决定回去也把自己的那一本《海浪》找出来,然后像上初中时一样一字一句地读。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了车厢在铁轨上推进的声音。我站起了身。我对面的“金妮”仍然埋头看着书。她长长睫毛的影子映在脸颊上,轻轻颤动着,就像树枝上的蝴蝶。我没再跟她说什么。她会在花园里找到她的那棵绿色榆树的。我希望是这样。
 
    车终于到了。车门在“28号站台”的牌子前打开了。我大步走上了车。
    车门关上了,我被封锁在了那个狭长的空间里。车厢里比车站还昏暗,破旧的黑色皮椅和漆黑的车窗从前排到后,看不到车尾。里面只有几个人,他们分散地坐在座位上,彼此不说话。有一个流浪汉拎着一个空鸟笼,不时紧张地往笼子里看看,像是怕那只不存在的鸟飞走了一样。
    售票员从她的座位上起身向我走来。她是一个高挑的黑人女孩,脸颊狭长,涂着玫瑰色的口红,戴着一对巨大的圆形银色耳环,扎着一头紧密的发辫。
    “你要去哪里?”她问我,拿深栗色的双眼从头到脚打量着我。
    我把外套的拉链向上拉了一点,从兜里掏出那几枚面值不一的硬币。
    “随便哪里。”我说着摊开了手掌。
    她看了看我手中的硬币,又从头到脚把我扫视了一遍。她摇了摇头,银色耳环左摇右晃。
    “你是我今晚见到的第五个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的乘客,”她用听不出喜怒的语气对我说,“等你想下车的时候告诉我,我再给你算要付的钱。”她走回了她固定的位置。她走路的时候,那一对耳环像水中的月亮倒影一样,闪耀着,摇摆不定。那个流浪汉又看了看那个鸟笼。
 
    我随便找了一个窗边的座位。
    我的斜对面坐着一个肤色黝黑的男子,他穿着宽大的工作服,戴着宽大的墨镜。
    “本?”我惊奇地叫道,车厢里的几个人都把目光转向我,我尴尬地笑了笑。
    他的目光转向我,然后缓缓地摘下了墨镜,用那一对疲惫的蓝眼睛盯着我。“你认识我?”他慢吞吞地问道,像读一张海报一样看着我,把深褐色的大手从衣袋里抽了出来。
    “你几年前住在东区,对吧?我们家就在你隔壁。你就是本,对吧?”我问道。我朦朦胧胧想起了自己的童年,那时我还是一个小女孩。我喜欢在街道上窜来窜去,喜欢在院子里堆积木,喜欢把信箱里的报纸叠成纸飞机。那时本住在隔壁,我喜欢爬过栅栏钻到他的庭院里。他从不修剪草坪,庭院里的草高高的,像走迷宫一样。他总是很严肃,但他从不赶我出去。一个邻居老太太说他是被驱逐的爱斯基摩人,还有一个邮递员说他曾经是国王的火枪手。他从不回答我的问题。别人总是见了本就躲着走,但我不怕他。后来他带着一只皮箱子搬走了,两个年轻人搬进了他原来的房子。
    “是,”本依旧慢吞吞地说,“你就是那个调皮的红头发小女孩。我想起来了。”他直起了身子,仍然看着我。他好像没改变一样,但总感觉他和我小时候认识的不一样。
    “你从哪里坐车过来的?”我问他。
    “我从阿根廷坐车过来的。”本回答我,看向了窗外。他看着黑色车窗外的黑色墙壁。
    “不,我是说,从哪里开始坐这趟车。”我解释道。虽然我知道,本也许并不是没有听懂我的问题。
    “我从阿根廷坐车过来的。”他语速更慢地重复道。
    我希望他也能问我一个什么问题,这样我会有说话的机会。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本,但是又觉得没什么奇怪的。那个流浪汉靠在椅背上,像是睡着了,他还是紧紧攥着他的鸟笼。
    不知道又过了几个站台。
    本突然转过头问我:“你为什么来这里?”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回答,“我看见车站就走了进来,看见这个站台就走了过来,看见车来了就坐了上来。”我也像本一样看着窗外,但我确信,自己在那一片黑暗中没有看见他所看见的东西。
    “我没被大学录取。”我忽然不受控制地说,就好像我讲的是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
    本转过头来,但他疲惫的蓝眼睛也许并没有看到我。“我当时也没有被录取,”他说,“然后我向爷爷借了一辆自行车,从芝加哥一路骑到海岸。”我清楚地看见他深褐色的脸颊上浮现出一丝笑容。
    看来他不是爱斯基摩人。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会遇到本,也不知道不被大学录取和骑车到海岸之间有什么关联。
    “之后呢?”我问他。
    “之后?之后我换了好多工作,去过好多地方。”本说。车又开进了一个车站,车厢里忽明忽暗,我对面的车窗里映着一个人的影子,那是我。
    “要求得少一些。你会发现你拥有所有你需要的东西。”本又说。那个拎着空鸟笼的流浪汉醒了,呆呆地看着我们。他的手在鸟笼里摸索着,像是在抚摸那只并不存在的鸟。
    本突然笑起来,就像是看到了什么滑稽的表演一样。他又看见了我看不到的东西。
    又不知过了多久。我闭上了眼,虽然我不困。半梦半醒中有个红头发的小女孩拿着一块磨损的积木跑来跑去,乐此不疲,从这里到那里,最后回到了自家的院子里。
    我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本已经不见了。我的斜对面只剩下了一把黑色的皮椅。不知道他去哪里了?也许回阿根廷了。那个流浪汉正拿着毛衣的一角擦拭鸟笼,并轻轻地关上了鸟笼的门,不惊动那只小巧的鸟。也许对他来说里面真的有一只鸟呢!
    听说维多利亚大瀑布很美;听说澳大利亚的街上有袋鼠;听说埋没了几个世纪的庞贝古城又被发现了;听说雅典的神庙还在——我在美术书上,地理书上,还有历史书上见过图片。为什么不去看看呢,我想着。我也可以骑车,一直骑到海岸边。然后我可以躺在沙滩上听着海浪拍岸的声音,读一遍《海浪》。我不会忘记带上我心中的红头发小女孩。我像做梦一样想着我可以干的事。
 
    我站起了身,向那个售票的黑人女孩走了过去。
    “我要在下一站下车。”我说,拿出了那几枚硬币。
    她抬起头看了看火车路线,然后说:“下一站,就是你出发的那一站。”她玫瑰色的嘴唇一张一合,银色的耳环像细细的新月。在我能说什么之前,她又说:“实际上你绕了一圈,对吧?就等于你哪儿也没去,对吧?既然你哪儿也没去,我也没有必要卖给你票,对吧?”听着总感觉有什么问题,但我又想不明白问题到底出在哪儿。我哪儿也没去。
    火车缓缓停了下来。我回头看了看那个拎着鸟笼的流浪汉,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了28号站台上。牌子底下谁也没有,我身后的车隆隆地开走了,不紧不慢。熟悉的石灰与香烟的味道进入了我的鼻腔,我向车站的出口走去,不紧不慢,手里攥着那几枚硬币。
    我又看见了这个城市。天应该快亮了。现在的天空仍然一片黑暗。秋天的落叶铺了满地,像一条金黄色的路。
    有几只鸽子扑扇着翅膀飞来飞去,路灯的光忽明忽暗地投在街道上,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那个弹吉他的人还在,他戴着高高的黑色礼帽,我看不清他的面孔,只是听见他沙哑的声音在街道上回响。不知道他唱的是什么,也许是一首爱尔兰民谣。也许还是那同一首歌,也许不是。我不知道。
    我走了过去,想把那几枚本来想坐车用的硬币给他,却发现他的面前没有放硬币用的帽子。他的帽子是戴在头上的——他高高的黑色礼帽。
    他只是在这里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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