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块石头

                                      文 / 湘  女

 

    石头寨里石头多,一眼望去,石头墙、石头房、石头街、石头巷,就连猪圈、羊厩、牛栏、鸡窝、鸭埘、正屋偏厦、粮库茅房,都是用石头砌的。

    俗话说,靠山吃山。石头寨靠石头吃石头。这里的男人都是石匠,家家门前堆满石头,到处叮叮当当响。

    小石头家门前也堆满了石头。

    爸爸是个精石匠。

    这是行话。石匠也是讲名分的,那手艺也分了三六九等。精石匠技艺最高,通常只做细活。雕龙,那龙须根根可数;雕凤,那羽毛丝丝可辨;雕的老少男女,能看清眉毛胡子,衣襟飘带会随风而动……

    糙石匠身份最低。只能打打毛坯、凿凿粗石,打些个碾子磨盘,凿几片石楔石榫垫垫门槛、塞塞墙缝。

    爸爸手艺高名气大,做的活也多。大到庙堂的石狮石座,石佛石龛,小到庙会上卖的指尖大的石猴石鼠石珠子。就连大户人家厅堂庭院,天井回廊配置的石屏风石鱼缸,石头护栏石花坛,以及上面那些飞禽走兽、游鱼风荷、才子佳人、牧童村姑……都能被爸爸雕凿得活灵活现,仿佛一喊就应,一拉会走,就差跟人要吃要喝了。

 

    小石头从小生活在石头堆里,最爱跟着爸爸打打凿凿,打出些似狗非狗、似马非马的石坨坨。凿一阵,就看天,天辽阔,云飘上山顶,堆在那儿,不动,就成了一块白云石,慢慢变得乌青,就成了乌青石,忽地变成了雨,成了雨花石,雨停了,山顶上清爽了,云又像瀑布样从山上涌下,铺洒开来,软软白白,成了棉花石……

    云变幻着,变成了房子,变成了马,变成了羊,变成了小鸟和兔子……

    小石头说,那是爸爸凿的。

    爸爸就开心,说,也是宝宝凿的呢,瞧瞧,凿得多好看……

    爸爸说着,手里的錾子锤子也不停,石屑石粉石片飞扬,遮住了他的脸。

 

    小石头跟着爸爸学打基石。

    筑房起屋,百年大计,那基础就尤其重要。凡建盖新宅的人家,都要请爸爸去砌基石。

    爸爸会根据主人家的宅屋大小、地形高低,亲自挑选基石毛料。选好料后,只用大拇指中指在石上卡一卡,长宽高就出来了。经爸爸“卡”过的石头,打凿出来块块宽窄高矮不差分毫,每一块六个面,前后两面是墙面,上下左右是砌面,两头是断面,每个面都平整光滑,跟刀削过似的发亮,但据说在砌面上他会留着两道暗槽,那其实是石头的“扣”,就如同房屋的梁枋斗拱或木箱木柜上的“榫卯”,能起到连接构架的作用,这石扣,就是连接石头的“榫卯”。爸爸做得很隐秘,一般人看不见。

    爸爸给人砌基石,一块石头一块银圆。爸爸每天只砌三块石头,就是三块银圆。这是很高的价了,但从来没有人嫌贵,也从来没有人拖欠,总能按砌好的基石付钱。

    爸爸砌的基石,石与石之间上下左右缝缝相合,丝丝入扣。这个非常难。一是石头要打磨好,二是搁放要准。爸爸将石头摆放好,就反反复复挪移、修整,直到那“石扣”如齿轮紧密相扣,才算砌好。

    往往是砌好三块石头,天就黑了。

    爸爸砌石还有个过人之处,那基石不用任何砂灰石浆糯米汤黏合,看似层层码上,却坚固如磐,风雨难撼。

    这是绝技,无人能及。

    找爸爸的人家,看上的就是这份一丝不苟,能把自己的技艺发挥到极致的做派。

    爸爸说,任何工匠,最基本的就是要练好“三功”:一是“坐”功,就是一个“稳”字,要坐得住,哪怕周边打雷放炮唱大戏,也能置之度外,不受干扰。爸爸做活,往往一坐好几个时辰,除了吃饭喝水上厕所,几乎不挪动;二是“心”功,就是一个“诚”字,对自己的活儿有心,竭诚、痴迷、热爱、精益求精,容不得一丝丝马虎。要做到最绝最好。爸爸能把每一件活儿做得细致入微,不留丁点儿瑕疵,这就是用了全部的“心”;三是“神”功,就是一个“魂”字,这个最难,这自然界,山川河流,草木泥石皆有灵,无论变成何种形态,只要魂儿还在,就有神韵。爸爸的活儿好,一块普通的石头,经他的手一雕琢,从里到外就透着一股精气神儿,就有了魂灵儿,所以看去就活灵活现,呼之欲出……

    爸爸说得和风细雨,但每个字都像用小锤子小錾子,叮叮叮,刻进小石头心里了。

 

    砌基石,要好料。爸爸砌基石很有讲究,石头要选最好的青石,这种石头纹理细密,湛青如水。人们所说的青砖大瓦房,那“青砖”,多为烧砖,而爸爸所用的“青砖”,则是纯粹的青石。

    爸爸眼刁,一眼就能看出山肚子里有什么石头、有多少石头,还能看清石头的优劣好丑。

    那种上好的、带水纹的纯青石,会像玉石一样深藏不露。只有爸爸能找到。

    找好了石头,要解开,按尺寸切割。爸爸会将一块大石分成多块基石,连边角余料都尽量派上用场。

    小石头也学会了看石头找石头解石头,就是不会“卡”,像爸爸那样用手丈量石头。

    他的手没有爸爸的大,手指没有那么长,那一“卡”就很没有把握。但这一“卡”从基石开凿直到最后下砌,都是非常重要的,是砌基石的标准。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爸爸特地给他做了根石头卡尺,那是一根小石条,长度刚好是爸爸的一“卡”,薄薄的、窄窄的、通体透明,还雕了碎花,就像个玲珑可爱的小玩具,却又非常实用。一块石头用这根小石条一点儿一点儿丈量过去,基石的大小就有准头了。

 

    爸爸凿的基石,还要打磨。

    基石六个面,别的石匠只是将六个面凿平就是,顶多露出墙面的两个面弄光滑一点儿就行了。爸爸不一样,每一个面都要打磨,特别是砌面,打磨得越光滑,石与石的结合就越紧密,就越不容易松动,也越看不出接缝。要把一块石头打磨到这样的程度,就需要耐心和技巧。爸爸的石匠工具,除了通常的凿子錾子、铁钎铁锤,还有磨片、砂轮、石轮、铁砂、油砂、不同粗细的水洗砂,还有铁砂布、细砂纸……林林总总几大包。

    然后先把解好的石头凿平、修整,再削、磨、锉、抛……每一道工序都反反复复,精心打磨,直到把一块粗糙的石头变成一块六面光滑、水磨玉一样的好基石。

    这一点,别的石匠是很难做得到的。

 

    一天天,一年年,小石头一点点学,一点点做,一点点长大。

    他学爹选石,绕着石山转来转去,精挑细选,最后只选了六块大石头。爹看了,默然颌首,帮他搬回院里。

    他学爹凿石,凝神专注,一坐几个时辰,除去喝水吃饭上厕所,几乎不挪窝儿。

    叮叮当当,石末飞溅。

    小石头终于凿出了六块基石。数量不多,但六块石头被他凿成了六个艺术品,每一道边每一个角都刀削一样平直,每一个石面都光滑得能照见人影,清亮得能看见石头里的水纹。特别是第六块石头,水色清湛,一道道天然石纹凸现其中,有如国画般浓淡相间的天然水墨花色,细看却似龙似凤,棱角分明,栩栩如生。

    爸爸好惊喜,摸着儿子手上的层层硬茧,眼泪哗哗流。爸爸将六块石头宝贝样藏起,说只等有机会,将它们用在最需要的地方。

 

    这次请爸爸砌基石的是一个大老板。

    他要盖的是一幢中西合璧大宅,正面碉楼拱门、长窗高台,能将周围山野收入眼底。内里明五暗七,六耳房、四天井、两层转角楼、一面照壁,还要有庭院、长廊、池塘、水榭、花厅、月门、亭阁,每个房间都要有木格子窗、玻璃窗和雕花门。还要一座有外挑阳台的小洋楼,洋灰墙上要嵌彩色的马牙石,最重要的,是那碉楼拱门要建得有气势,高雅大气上档次……

    而且,老板还要求,这宅院的基石要做高,延伸出半个墙面。也就是说,除了基础是青石,下半截墙也全要做青石,到上半截墙才砌青砖。

    老板已请好了一众工匠,石匠木匠铁匠泥瓦匠打井匠花匠画匠园林彩绘甚至制作牌匾楹联雕梁画栋和装裱字画的师傅。

    就单等爸爸来砌基石。

    万丈高楼平地起,最重要的是要有牢固的地基。老板的宅院虽不是万丈高楼,却也是方圆数一数二的豪宅,工程浩大,建筑庞杂,那基石更是无比重要,老板豪气,不计较爸爸每天只砌三块石头,也不怕工期可能拖长。他要的是质量,是他家可以千秋万代传袭的家业。老板还连声说钱不是问题,房屋一盖好,他就用马驮着银子送到小石头家。

 

    宅基地上,基坑早早挖好,基底填了很厚一层碎石,灌饱了洋灰砂浆,就等爸爸来垒石基了。

    爸爸带了小石头。

    爸爸只是在那宅基前一站,就知道需要多少块基石了。这地儿盖屋还有个讲究,主家会要求工匠在墙上加几块花砖,一是美观、艺术;二是寄寓富贵吉祥之意。那花砖也是极其讲究的,一般是烧砖时特意留出的精料,然后刻上牡丹蟠桃蝙蝠松鹤云纹福禄寿之类的吉祥物,烧好后便是花砖,点缀在青砖墙上,那墙面顿时生动,分外好看。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爸爸有意,爸爸凿好的基石,算上地面的半墙,刚好还留了六个位置。

    爸爸将收藏着的六块石头拉来,让小石头跟着一起砌。

    开工,爸爸砌着,小石头跟着,不错眼珠,亦步亦趋,配合十分默契,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何况小石头本领并不差,每天就不光是三块石头,而是六块石头了,那工程进度就快了许多。

    一切的一切都很顺利。

    一般打宅基石脚是三层基石,爸爸给这家老板砌了五层。地下两层,地上三层。爸爸把小石头的六块石头都派上了用场,插花一样穿插在第三层基石里,与上面的青砖浑然一体。宅基打好那天,地上像铺开了一帧巨幅的石头画卷,乍看是清一色的大青石,细瞅每块石头的水色石纹又千变万化。小石头的六块石头嵌在其中,就像刻意点缀的几幅墙画,既融汇和谐又别有韵致。特别是第六块石头,被爸爸安放在拱门顶上方,成了独特的家宅标识,使整座宅院有如画龙点睛,格外出彩。

    老板喜不自胜,这可是好兆啊,锦上添花,六六有福,龙凤呈祥,家宅平安……都高兴得不知说什么好了。

    地基一打好,其他石匠木匠铁匠泥瓦匠打井匠花匠画匠园林彩绘甚至制作牌匾楹联雕梁画栋和装裱字画的师傅,便各路开花,各显神通了。

 

    大宅院竣工那天,老板邀请了各路乡亲士绅,庆贺新居落成,也邀请了众位工匠师傅,酬劳这一年多的辛苦。大院里摆开了一溜儿长桌,桌上摆满了酒盅酒壶,鸡鸭鱼肉,还堆满了打赏的红包。

    那天,小石头跟着爸爸,喝了好几碗酒,也收到了一个很大的红包。那是老板特意奖励他的。老板拍着他的肩头,对着爸爸伸出了大拇指,连夸他养了个好儿子,夸他后继有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等小石头长成大石头,定会比爸爸还厉害……

    那天,小石头跟着爸爸回家,父子俩醉了一路,笑了一路,唱了一路……

 

    爸爸是被小石头摇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儿子满脸惶惶,浑身哆嗦,好像闯下了大祸。

    爸爸忙一骨碌爬起来,问他怎么了。

    “不见了,爸爸。”

    爸爸以为是他的红包不见了,就笑,说:“我给你装着的呢,待会儿给你……”

    “不是的……”

    小石头欲言又止,神色越来越慌张。

    爸爸只得起来,问他出了什么事。

    小石头告诉他,那个……不见了。

 

    原来,小石头天亮起来整理工具时,突然发觉自己的石头卡尺不见了。

    工具是工程完工后收拾过的,没有发现遗漏什么。那根小石条只在凿打基石的过程中用过。因为是爸爸专门给他磨的,他喜欢,就随时装在身上,有事无事拿着玩。可刚才他找遍了衣兜裤兜,又翻遍了工具箱包,就是没有见到那根小石条。

    原来是这个小东西,看把儿子吓成那样,爸爸就笑,一边宽慰着儿子,一边躺下,想再睡个回笼觉。

    小石头还在苦苦思索着那根小石条究竟会去了哪里。

    他记起自己的六块石头,突然心里一惊,他清楚地记得,他的那六块石头是他和爸爸亲手砌上墙的。他担心自己凿的基石与爸爸凿的基石会有些差池,他担心那六块基石万一有一点点出入,有可能影响到整个宅基的跟进。所以,他是对比着爸爸做的基石,量了又量,确信不差分毫的。他还记得,在砌第六块石头时,因为要留门洞,他们是先用碎石堆齐预留门洞,再将石头用绞索吊上,又用木墩撑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砌上去的。他甚至有个模糊的印象,好像就在砌这个石头之前,他似乎还鬼使神差地又丈量了一遍。

    然后呢?然后的记忆就一片空白,怎么也想不起自己后来是否又量过其他石头,是否收起来了,还是没有收起。

    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没有收起的可能性大,如果真是这样,那根小石条就可能躲在六块石头中的任何一块的缝隙里了。

    这可不得了,那样平滑的石面,别说那么一根小石条,就是一点草屑布头,也是容不得的。

    他再也坐不住了,那根小石条在他的脑海里变得像一块巨石那么重,他几乎就看见了那大宅倾覆的情景了。

    爸爸听他这么一说,坐了起来,神色有些严峻了。他看着小石头,小石头看着他,突然他们不约而同一跃而起,飞也似的朝那老板的新宅冲去。

 

    父子俩气喘吁吁去到新宅院,老板正一个人在院中慢慢欣赏呢。见到他们,老板吓了一跳,以为是工钱算错了。待听了缘由,反倒不以为然,不就是一根小石条嘛,纸片样的薄,手指头样长,这么点点小东西,任凭落在哪里,都碍不了什么事,用不着惊怪的。

    老板劝他们回去。爸爸却摇头,说你等着。

    爸爸围着那院墙转,将那嵌在墙里的六块石头一块一块摸过去。

    终于,当摸到门楣上的第六块石头时,爸爸的手抖了一下。他的指尖分明感觉到了一条缝隙,对,只是感觉到,因为用肉眼根本是看不见的。

    他说:“在这里!”

    小石头呜地就哭出了声。

    他慌了,忙说:“宝啊别哭别哭,爸爸有办法!”

    他转而告诉老板,他得把那东西拿出来。

    那态度十分坚决。

 

    这一下那乐呵呵的老板觉得事态严重了。

    这老石匠说小石条就在第六块石头里面,那可是老板最钟爱的一块石头啊,那块石头天生就是一幅龙凤画儿,龙鳞凤羽,龙睛凤眼,腾跃着飞舞着,活了一样,那是他的吉祥物啊,早被他视为镇宅之宝了。老石匠要把那个小东西拿出来,那不得把这大门拆了,这门上是碉楼,那不得把楼也拆了,拆了楼,那不得把屋顶也拆了?要拆了屋顶,那不得把整个宅院全部推翻重来?天哪,这还不要老命啊!不就一根小石条儿吗?说是在那块石头下,可连一点儿缝隙都没有啊,根本看不出来嘛,连老板将眼睛贴到墙上也没有看出来,咋就值得这父子俩这么着急呢?这老石匠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吹毛求疵了?!

    可老石匠告诉他,虽是一条缝儿,但有那么一根小东西梗在里头,就如你肉里戳了一棵刺,不挑出来,就会痛,会发炎,会作怪的。这石头也跟肉一样,磨平了的东西——何况是他儿子那么用心磨的石面,镜面样的光滑——绝不能有一丝异物梗在里头。倘若不把它弄走,天长日久,必定会发作,说不定真的会影响到整幢屋子呢!

    他还说,他砌了一辈子基石,没有出过一点差错,不能老了老了,还弄出这么个事,那还有什么脸面见人?

    他的意思,那是再明显不过,他是无论如何都要把那鬼东西抠出来的。

 

    这也太疯狂了。

    老板也想哭了。

    他不知道这老石匠能有什么法子,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决定。同意吧,这墙已砌好,屋也盖好,这是他这一生中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也是他最心爱的新宅院,就等着年底把老婆孩子接来,在新宅里阖家团聚,欢喜过年哩。你要拆了,那我怎么办?我一家怎么办?且不说那地儿是多少风水先生定下的,不能说动就动的。且不说那砸进去的财力物力人力不是你一个老石匠担当得起的,就是我一个大老板,那银钱也不是打水漂的呀。

    不行不行,坚决不行。

    可要不同意吧,这老石匠就是个倔脾气,认死理,会跟你犟到底的。据说高明的工匠,特别是有名气的工匠,自有一套对付不良主人的计谋,会施计闹得你家宅不宁、百病缠身……这些虽然是道听途说,老板自认也不是什么不良之辈,但宁可信其有,万一真被这老石匠缠上了,他要略施小计,日后岂不是更麻烦……

    老板是万分纠结了。

 

    爸爸也很纠结。

    他干了那么多年石匠,以诚实厚道、工艺精湛为自己赢得了好名声。那根小石条,儿子要不说出来,他不会知道,他要不说出来,老板不会知道,都不知道,也就没有什么事了。

    可要命的是儿子比他更实诚,就为了那么根小石条,天塌了似的紧张、害怕,那从心底里涌出来的惶恐和自责,让他万分心疼。他知道,儿子是为了他这个当爸爸的声誉,是不想给爸爸抹上哪怕一星半点儿污渍啊。

    这个事儿,他得担起。儿子还年轻,日子还长,不能因此给他带来阴影。现在,他要做的,一是安抚儿子,不让他担惊受怕,再是安抚老板,不让他有所顾忌。

    他告诉老板,他不会拆墙,不会拆楼,更不会影响整幢房屋,他只是会轻轻地、轻轻地,将那根小石条拿出来。至于他怎么拿,那是他的事,老板尽管放心,他保证做得天衣无缝,不留任何痕迹……

    老板就想,这样的工匠,那技艺已到了炉火纯青、出神入化的地步了,没有什么他做不了的事。既然他认为那根小石条儿是个瑕疵,既然他铁了心要将那根“刺儿”挑掉,只要不影响他的新屋,不动他的吉祥物,不破了他的风水,那就由他去吧。

    小石头相信爸爸,在他心目中,爸爸从来都是那么了不起,没有什么事儿能难住爸爸。爸爸一定能把他犯下的这个错弥补过来。

 

    那真是一个紧张的时刻。

    爸爸让人挑来很多碎石泥土,在拱门里堆起来,一直填满了拱门,堆到那第六块石头下,然后爸爸就走了上去,放下工具包,在第六块石头前,杵着下颔站了半天,再用一张牛皮将那块石头蒙上,接着他进了碉楼,走到那第六块石头的背面,一双手贴着那块石头,推拿一样又推又捏……这样摸索一阵,又爬出来,在牛皮上拍拍打打,摸摸捏捏……

    老板、小石头、许多看热闹的人,都仰着头,屏息静气地看着老石匠在那拱门上方出出进进,有一阵子似乎听到了一阵轰轰声,好像有什么重物落了地,有一阵子似乎又感觉到那牛皮颤了颤,好像有风从后面吹过……

    天黑了,月亮出来了,人们议论纷纷,老板也有些不耐烦,正在这时,老石匠出现在拱门上,只见他颤颤巍巍,突然朝前一扑,整个人就从土堆上栽了下来。

    小石头一声惊叫,一边喊着爸爸一边冲了过去,跑到面前,双膝一软就跪了下去。

    老板也急忙冲了过去。这老石匠躺在地上,满头虚汗、满口鲜血,使过了大力的样子。他抬眼看看老板,手抖抖地递过了一件东西。

    是那根小石条,真的,薄薄的、窄窄的、通体透明,还雕了碎花……

    揭了牛皮,那拱门上,完好无损,小石头的第六块石头好好地嵌在墙上,寻不出一点儿缝隙。进了碉楼,那块石头后面也是完好无损,与旁边的青砖青石浑然一体,也寻不出一点儿缝隙。

 

    后来人们传得很神,说是老石匠像拉抽屉一样将第六块石头拉出来,把那根小石条拿出,又将石头推了进去;又说老石匠只是念念叨叨,在石头上摸摸捏捏,就摸到那小东西,一挤,就出来了;还有说老石匠只是抹了一层菜籽油在那缝儿上,那小石条自个儿就滑出来了。

    也有人质疑,说,是不是那老石匠重新打出根一模一样的小石条,用来把这事敷衍过去了,啧啧,人心好叵测呀。

    有一种说法最玄乎,说是那老石匠打的基石砌面看似光滑,其实是有机关的,就是那“石扣”的“榫卯”,那样的一凸一凹,分明就如锁钥,能相互锁紧。这就是为什么老石匠的基石不用砂灰石浆糯米汤粘合也能那样牢固。但既是“锁钥”,那就是可以“锁”,也可以“开”,这一来,不就意味着老石匠可以打开他砌过的任何一块基石了吗?

    这个说法太可怕了,难怪人们会有些胡乱猜忌了。

    老石匠静如大石,没有做任何解释。

 

    那个老板终于全家搬来,乔迁之日,那家里到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最耀眼的是门楣上的第六块石头,龙飞凤舞,闪闪放光,竟是宛若仙境一般了。

    那以后老板的日子也真是家和人好,生意很风光呢。

    老石匠却不再做石活,不再砌基石了。

    他说他老了,手提不动石锤,眼睛看不清石头,只能闲着了。

    小石头也不砌基石了。

    他铺路。

    是爸爸说的。

    爸爸说:“宝啊,我们铺路吧,铺路好啊……”

    爸爸似乎话里有话,小石头不懂,也不多问。他很快喜欢上铺路,而且铺得与众不同。

    他先铺一层乱石疙瘩,再铺一层拳头大的坨坨石,再铺一层鸡蛋大的石弹弹,一般人铺到这一步,再砌上条石的边,路就算完成了。这样的弹石路,极颠,人走硌脚,车走颠簸,人要坐在车上,全身都得被颠散架。小石头在石弹弹上又铺一层瓜子石,这样那路就平很多。但还不够,他又铺一层豌豆石,豌豆大的小石粒撒上去,能填满所有的缝隙,路更平坦、更好走了,但他还不停手,最后还要铺一层石渣,再撒一层石粉,这样的精细,那路就有了魂儿,走上去平平的、软软的,不硌脚不簸车,不会塌不会陷,越走越紧实,越走越平坦。

    小石头铺路就像蜘蛛织网,一点儿一点儿,朝着四面八方延伸,那路上永远有一个忙碌的身影,没有寒暑,没有昼夜。

    小石头总是铺一阵路,就看天,天辽阔,云飘上山顶,堆在那儿,不动,就成了一块白云石,慢慢变得乌青,就成了乌青石,忽地变成了雨,成了雨花石,雨停了,山顶上清爽了,云又像瀑布样从山上涌下,铺洒开来,软软白白,成了棉花石……

    云变幻着,变成了房子,变成了马,变成了羊,变成了小鸟和兔子……

    多像爸爸在凿石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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