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

                                  文 / 纪夏冉

 
 
    凌晨一点,夏溪从还没写完的理综试卷中抬起头来看了看日历,离期末考还有整整半个月,望着笔尖发呆而理智又在告诫自己不许发呆,她又一次提醒自己:我是个复读生,寸金难买寸光阴。
 
    夏溪常常忘记自己是一个复读插班生。
    当她拎着双肩包站在崭新的高三(12)班班级门口,将书包里去年的教材通通扔掉换成新版教材,看着新同学们充满热情有说有笑地走近高考这年轻的战场的时候,夏溪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从孤独荒野里爬出来的伤兵。
    “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夏溪已经不记得,那天班主任这样对她说的时候,她花了多大力气才吞下了在眼眶打转的眼泪。
    知道落榜的那天夏溪没掉眼泪。那个下午,她和大家一起登录刷新了许多次,终于挤进去了查分网站,谨慎地输入了自己的姓名和准考证号,看到了一个自己想都没想过的分数。曾经考过年级第一的夏溪,连重点本科线都没有达到。又确认了一遍姓名、准考证号,无误,然后平静地关了电脑。
    她没有哭。因为她知道,哭,并没有什么用处。
    夏溪盯着挂在墙上的那面时钟发了一晚上的呆,好多事情从她脑海里闪过,又溜走。
    她想起自己还曾经考过一次全校第一,那是刚分文理科的一次期中考试,秋天,11月4日发成绩,夏溪一直清楚地记得。那年冷得特别早,11月初的天气已经下过第一场雪,她刚刚裹上厚厚的冬衣,看着镜子里鼓鼓囊囊的身形暗自嫌弃自己像只北极熊,可知道自己考了全校第一,喜悦的感觉开始在心房里乱撞,当北极熊也要当一只开心的北极熊。
    她想起自己曾经在礼堂遇见过一个男生,那是高三上半年期末考前的周末,深秋的日子,晚自习的时候学校在礼堂组织放红色电影,希望给大家的肚子里多装些墨水,不再惧怕议论文。电影散场后夏溪作为班长忙着收拾场地,高二年级的班长也在收拾会场。他的校卡上写着名字,魏时宇,高二(12)班。
    他穿着一条迷彩的长裤,端着一碗方便面,盘腿坐在地上。夏溪忽然就记住了那个背影。
    她想起那个说话总是颠三倒四却写作业比谁都认真的同桌,那是个傻兮兮却傻得可爱的男孩,总是把“咬着牙”和“硬着头皮”这两个表示坚持的动宾短语混搭起来,变成“咱们都是‘咬着头皮’硬撑下去的……”
    还有曾经一同挑灯夜战过的舍友,一同立下志愿的前后桌,他们现在都奔着更好的未来去了吧。
    后来,夏溪拨了班主任的电话号码,像是匆忙地下了一个决心,又像是带着一个三年来都从没变过的决心,她说:“老师,我想回高三(12)班。”
    时钟转了多少圈,半年又是匆匆过去,在崭新的高三(12)班重生的夏溪,很快地融入集体,重新当了班长,努力学习天天向上,像是从未伤痕累累过。冬天很快就来了,在这个离夏天最远的季节,夏溪又一次把自己裹成了北极熊,却不再是一只开心的北极熊了——期末考要来了,成绩后半段的人将要离开这里,分流去普通班,而夏溪,正是在这危险的后半段。
    是的。她曾经深爱的高三(12)班,如今又快要将她抛弃了。
 
 
    凌晨一点,还躲在宿舍被窝里做题的夏溪看到了手机屏幕上一个熟悉的小红圈,是魏时宇发来的微信,他说“明天晚自习在礼堂放电影,如果有空的话提前来帮帮忙吧”。夏溪赌气般地摁灭了手机屏幕,却又在没过几秒之后点亮了手机屏幕,重新把那条微信,认认真真地读了一遍。
    “夏溪夏溪,快帮我看看这道题。”住在夏溪上铺的小八敲了敲床板,那是她们之间的暗号,夏溪把手机藏在被窝里轻轻滑动解锁屏幕,看到了小八的微信。
    小八也是曾经高三(12)班的学生,和夏溪一样,是曾经的高三(12)班。她们一同从落榜的苦痛里爬起来,一同幻想着有一天能在高考的战场重新夺回属于自己的荣光。小八爱哭,像贾宝玉说的“女儿是水做的”,一点点儿事就爱掉眼泪。她的书包里常常装着罐装咖啡,却还总是在晚自习课上“一言不合”倒头就睡。
    夏溪写了解题过程发给小八,她在上铺悄悄地欢呼雀跃,很快就收到了她的微信:“夏溪夏溪,你怎么总是这么厉害。”
    毕竟我们只能是“咬着头皮”坚持下去。
    第二天夏溪被手机闹钟叫醒的时候,发现页面还停在微信和魏时宇会话的那一页。
    夏溪穿好校服,扎好马尾,看着东方崭新的太阳,日历在她的心里又轻轻地被撕掉了一页。
    班里许多女孩在开学那一天都剪了短发,除却省去了打理的时间,更多像是以此明志,没有老师动员,大家却像是有着互相约好的默契。而夏溪还留着马尾辫,长长的,她很珍惜它,每天下晚自习的时候,夏溪喜欢摘下发圈,把头发披在肩上,慢慢地往宿舍楼走,仿佛那才是一天中真正属于她自己的时光。
    高三(12)班,到礼堂,再到高三(12)班。这条路夏溪走过无数次,无数次。
    路过理科办公室,过一个楼梯转角,从四楼走下去,出了教学楼就是校门口。那里总是那样热闹,一条车水马龙的交通主干道奔流不息,过街天桥的那一段就是城市中心的商业区,夏溪每次路过校门口的时候,心都忍不住飞过了天桥,想要去望一望那漂亮的橱窗。礼堂旁边有一棵高大的梧桐树,夏溪又一次在那里见到了魏时宇。
    九月新生入学的时候,拎着书包站在新高三(12)班门口的夏溪不是没有纠结过。以老学姐的身份,复读的伤口像是被迫一层一层地剥开拿去展览,还要和她很想见到却又很不想见到的魏时宇同班。
    不想见到曾经也算是学弟的人,突然变成了莫名其妙的同班。不想见到这样一个嘻嘻哈哈没心没肺没有烦恼的人,反而能稳坐重点班的位子不用担心成绩掉出排名的前半段。
    而“想见到”这件事,是夏溪的秘密。
    连她自己都觉得情理之中又意料之外。
    夏溪这样想着,已经走到了那棵梧桐树底下,礼堂的门没有关,放映电影用的投影仪设备还没有调试好,魏时宇还是穿着那条迷彩的长裤,还是端着一碗方便面,盘腿坐在地上。
    时光恍然像回到一年前,钟表盘倒转几百圈,那时候的夏溪坐在魏时宇的右手边,稀里糊涂看完了整场电影才知晓他是高二的班长。电影散场,同学们三三两两着急回去赶作业和洗衣服,只留下她和魏时宇两个班长。那是夏溪第一次见到安静又空荡荡的礼堂,第一次觉得在礼堂偷偷吃方便面好香,第一次听一个人像讲相声一样聊那么多有趣的事。
    钟表再顺着转几百圈,回到现在,礼堂还是那般模样,魏时宇也没有变,好像让这空气变凝固的,就只有夏溪一个人。
    好像这气氛再凝结下去就要到达冰点以下,夏溪只好问:“今天演什么?”
    “《战狼2》,听说吴京在里面男子气概爆棚,”魏时宇仰起头吃完了最后一口方便面,说,“你们女生都喜欢那样的吧?哈哈哈。”
    “没。”夏溪专心收拾着手边投影仪的电源线,它们乱乱地缠成一团,她却怎样都理不出个头绪。自己的心也是一堆乱乱的线,自然也就收拾不好这些电源线,夏溪想。
    “昨天那么晚,你还没有睡?”夏溪想起魏时宇凌晨一点的微信,“为期末考?”
    问出了口夏溪又觉得后悔,魏时宇是学霸,是不用担心成绩的前半段优等生,而自己的烦恼却充斥了生活,好像自己每天的日子翻来覆去都是这些烦恼。
    “毕竟高三(12)班的人绝不认输嘛!”
    夏溪想起那张在高三(12)班班级群里流行的表情图,是魏时宇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眼泪快要往下掉却撑着不掉下来的小人儿,下面写了几个大字,高三(12)班的人绝不认输。
    偶尔夏溪看到这样活蹦乱跳的魏时宇,心里会突然像遭受了飓风袭击。
    电影放映的时候,夏溪坐在角落。魏时宇坐在礼堂的一个角落,夏溪故意挑了另一个角落安静地待着。荧幕上的吴京是很帅,她看着好多女孩激动得流下了热泪,真的像魏时宇说的,吴京充满男子气概,是英雄,是温暖的光芒,而自己又有多久没有流下眼泪,没有为什么事情而感动过了呢?!
    夏溪摸了摸自己的左手腕,正常的体温。可是她知道,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心里流淌过的血液就慢慢变冷了,像深秋凌晨一点的室外温度一样冷。
 
 
    凌晨一点,夏溪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她想溜出宿舍,溜到礼堂去,站在魏时宇的面前,问一问他为什么那天丢掉了那张字条。她想再走回夏日的校门口,去曾经张贴过大榜的地方看一看,看能不能把那颗在原地摔碎的心,一点一点地粘贴回来。
 
    80÷2=40,这个简单的算式在夏溪的脑海里翻滚了一整天,45名,这是夏溪的期末考试成绩。还好不是41名,夏溪想——似乎人类总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乐观主义,在最后一堂晚自习上,夏溪望着自己的课本和试卷出了很久的神,她已经在盘算着如何更顺利地搬家,从班级,到宿舍,通通抹掉一切的痕迹。她拎着书包站在高三(12)班门口仿佛还是昨天的事,如今就要离开了,有人庆幸,有人失落,有人惊喜,有人伤心。
    夏溪回头望了一眼魏时宇的座位,他还是往常的模样,低着头写试卷。夏溪看过他写在愿望墙上的志愿,是理工大学,而她写的也是。
    下了课,每个人都平静地往宿舍走,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普通得如同每一个下了晚自习的夜晚,夏溪依旧是摘下发圈,把头发披在肩上,慢慢地往宿舍楼走。走到一半,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折返回去,将那条熟悉了无数次的路变成了无数+1次——从高三(12)班,到礼堂,再到高三(12)班。夏溪有很多忘不了的事情,忘不了愿望墙上魏时宇写的理工大学的志愿,忘不了去年深秋放电影的时候他以一当十地火速布置好了会场,忘不了电影院里他的侧脸被投影机照亮的模样。
    可夏溪还有很多忘不了的。忘不了她那张告白的字条被魏时宇打开又丢掉,忘不了自己是如何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地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他的面前,忘不了自己又一次拎着书包站在崭新的高三(12)班门前,心里装了多少酸涩。
    鼻子酸酸的,眼眶也酸酸的。没有几秒钟,眼泪就氤氲了视线。抿了抿嘴,用微微仰头的姿势。
    把眼泪吞回去。再一次。
    当夏溪站在宿舍门口的时候,又是平常那个努力上进的女班长夏溪了。
    宿舍已经到了熄灯的时刻,却还亮着灯,没有人睡,也没有人在忙着洗漱忙着写作业,大家都站在床边,一言不发,似乎都在等着她的归来。
    “小八不见了。”有人打破了寂静。
    夏溪慌了慌神,看着小八的床铺,空了,床底的箱子也不见了。她拿出手机给班主任打电话,却听到关机的声音,不得已又把电话打给了男班长魏时宇。
    “不要慌。”听到他在电话里的这一句,夏溪那半颗悬着的心好像放下了一点点。
    夏溪那个大胆的想法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成了真,魏时宇和夏溪就这样组成了“寻找小八小分队”,魏时宇不断给班主任发着短信,而夏溪则一遍遍联系小八,却收到的是一遍遍“对方不方便接听”的提示音。夏溪一面责怪着她的不懂事,一面担心着她会不会做傻事。她看了小八课桌上的成绩单,六十几名,是和夏溪一样要被分流到普通班的成绩。
    “夏溪,你早些回去吧,我去找。”魏时宇说。
    “不。”她拒绝得斩钉截铁,“还是天之骄子先回去吧,反正下周我们就去普通班了,早自习查得也不严。”话一出口,夏溪又有些后悔,自己从未这样刻薄过,这些话竟就这样不经过大脑加工地从嘴边溜了出来。
    而魏时宇却什么也没有说。
    之后是很久的沉默。气温开始冷下来,从深秋到冬天,只有一场北风的距离。夏溪感觉自己仿佛浑身都是疲惫和累累的伤痕,鞋子的绑带也坏了一根。魏时宇明明就站在她的面前,她却没有勇气问出口。她想不明白,明明在礼堂里那样活泼爱笑的魏时宇,那样跟她聊着有趣的天还把半碗方便面分给她吃的魏时宇,为什么那天扔掉了字条。就像她想不明白,曾经考过年级第一的自己,是如何最后落得连重点本科线都没有考过的。她想问天问地,茫茫的天与地,却没有告诉她一个所以然。
    夏溪的手机突然振动了,是小八发来的微信:“我很好,你们放心。我没事的,明天就回去了。”
    真是傻孩子。夏溪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魏时宇将她送到宿舍楼下,临离开前说:“早点睡吧,明天还是新的一天。”
    他还是什么安慰的话都没有说。虽然夏溪也不知道自己奢望的安慰是什么。是他出于礼貌、出于客气,告诉她被分流了也不要伤心,期末考不等于高考,半年后的高考一定会取得好成绩诸如此类?可是他却什么都没有说。
    夏溪走进了宿舍楼,又从后门溜走。
    她觉得一切就像一场梦,电影院里的魏时宇是一场梦,去年的高考是一场梦,而如今愿望墙上自己填写的和魏时宇一模一样的理工大学,更是一场梦。
 
 
    凌晨一点,走在空无一人的校园里,夏溪才明白班主任说的那句“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原来,她从来没有真正地爬起来。她忽然好想哭一场,这一次,终于不再咽下眼泪了。再也不要咽下眼泪了。
 
    知道落榜的那天夏溪明明没掉眼泪,她做了一个自以为很果断的决定,复读,重新回高三(12)班。她以为只要重来一次一切都可以好,可时间明明在一刻不停地向前奔去,这360度不停旋转的表盘却总是错误地让人觉得,时间在这封闭的圆形里停滞不前。就像一届一届的高三(12)班,年年岁岁相似的桌椅,相似的书本,相似的志愿,相似的梦想,却是一年一年不同的我们。
    她以为不哭、不闹,她就会变得更强大,却不知道把眼泪藏在心里,才让如今看起来强大的自己如此地不堪一击。依旧没有起色的成绩,和无法接受被喜欢的人拒绝的事实,夏溪才明白生活也许是只有柳暗没有花明更没有又一村的。
    夏溪忽然很想认真地哭一场。
    她走回那个空荡荡的礼堂,走回校门口曾张贴高考红榜的地方,她试图弯下腰一点一点捡起被摔成碎片的心,却忽然发现傻乎乎的自己,从来没想过要忘记已经捡不回来的东西,重新往前走。
    曾贴着高考红榜的金属展板在锋利的北风中变得冰凉,胶水粘过的痕迹经过半年已经被风化得厉害,夏溪看着熟悉的景象,鼻子又一次酸起来,眼眶也酸酸的。眼泪又氤氲了视线。这一次,她没有抿嘴,也没有仰头,就这样任凭眼泪掉了下来,滚烫滚烫的。
    她蹲下来,双手环抱着自己,放声大哭。
    再见了那些因为高考分数而失眠的一个又一个的夏夜。
    再见了那条重复走了许许多多次却走不回曾经通往礼堂的路。
    再见了,曾经的夏溪。
    明天,夏溪已经决定,像其他的女孩那样去剪一个齐耳的短发,并且决定不再沉迷于那条通往礼堂的路。明天,夏溪已经打算好,要麻利地收拾行李,和小八一起搬去新宿舍,在新的班级好好努力,“咬着头皮”坚持下去。明天,夏溪要把愿望墙上自己的志愿学校摘下来,换成师范大学。她一直都想做一名老师,却因为魏时宇阴差阳错地违心地写了理工大学。那时的夏溪是认真想过去理工大学,和魏时宇一起,可如今,夏溪只想坦诚地面对现实,也坦诚地面对自己。
    东方的天空已经蒙蒙亮了。
    夏溪洗了一把脸,看着镜子里肿着眼皮的自己,疲惫、憔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可此刻夏溪的心里却是雀跃的,因为她知道这个夜晚,自己终于流完了积攒了一整个夏天的眼泪,从今往后她将不再疲惫,不再憔悴,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想着一会儿要去食堂买两个煮鸡蛋滚一滚眼皮,崭新生活的第一天,顶着两个肿得像桃子一样的眼泡可怎么行。
    她的手机却忽然振动了,是班主任发来的短信:“夏溪,几个老师商量了一下,今年咱们(12)班改革,不能用成绩分流给大家带来压力。大家都不走,一个都不能少。”
    简直是天大的喜讯。
    夏溪想起那一个个为了留在高三(12)班而疯狂刷题的夜晚,只有看到指针指向了凌晨一点,她才肯放心地睡去。而如今大家都留了(12)班,好像时钟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可是夏溪却觉得有什么还是分明变得不同了。如今夏溪才明白,即使每日自己看到的都是时针指向1的凌晨一点,每日也都是全新的一天。
    是不被过去所负累的、全新的一天。
    “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夏溪看着校园又一次变得热闹起来,大家起床,吃早点,赶着去上早自习。希望这一次,她是真的爬了起来,她想。
    加油啊。夏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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