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翌 平

 一

    我喜欢透过百叶窗瞭望最远的地方。实际上肯定看不到,视线被一座座高楼挡住了。这比不上十年前,那时我站在窗口,轻轻地掸去身上的灰,可以轻松地望到海边,看见码头的渔船边海鸥偷袭渔夫的战利品。
    现在什么也没有了,我的视线会撞在最近的那栋楼的墙壁上,再折回来。我想象当年的情景,那时的城市,还有我年轻时的样子。
    是啊,日子过得真快,现在我已经二百公斤,爱吃外卖送餐,喜欢编织红丝带,我将它们系在我的车椅背上,在网络上完成我的工作。
    这里不需要上班,那是很久前的事了。有了发达的“感觉现场”技术,人无论待在哪儿,都好像在工作现场一样。这种技术是我参与设计的,城里每个人都在用。说到底,这座城市变懒了,街道上很少看到有人锻炼,多数人会像我一样,坐着可行驶的椅子,偶尔到街上吹吹风。大街上锻炼得最多的是人们的狗,它们身上穿戴着计程仪和卫星定位系统,跑到哪儿、跑多久,都被主人控制着。有时候我真想像一条狗,在路上狂奔一会儿,可我不行了,我知道,因为长期宅坐,我的双腿撑不住我硕大的身体。我只能蹒跚地走几米,然后必须马上坐到椅子上。如果摔倒了,我不清楚我能不能自己站起来,或者说,能否安全地回到座位上。我身上的肉一动就会颤个不停,这种抖让我心慌,那感觉就像站在绳索桥上,被人使劲地晃动一样,心里立刻就没了底。
    我很喜欢十年前的自己,牙齿还没松动,头发很浓密。那时的我可以一口气从家里跑到海边,尽管会气喘吁吁。我可以在健身馆里挥汗如雨缓慢地练一个上午。现在,什么也不行了,都是因为这种宅在家里的坏习惯,让城市里很多人都成了“宅人”。其实,我的城市户级不算低,是B级,也就是城市里的高级阶层。这应感谢我的职位。我是“感觉现场”的设计者之一,现在又是它的升级版,市政推出的“幻觉现实”的主要设计师。简单地讲解一下,这种技术就是在人们的感觉中搅入一些美好的幻觉,这样生活就不那么乏味了,人们就会保持快乐,就能够屏蔽现实中的不愉快。这种技术现在已经渗透到城市的每个地方,它会让大家分不清真和假,让人们沉醉在美好幻觉中。就像“感觉现场”那样,因为不活动造就了无数的胖子,我就是受害人之一。这个城市中出现的新技术总是让人有些担忧。
 
    送奶机器是十点零二分到的。机器送奶车一般都很准时,今天的延误可能是交通原因吧。那一箱奶会被机器手臂移放在我的门槛邮件快递箱内,然后通过转送带发送到我的宅厅。机器人完成这个动作后,会自动往我的网络账户里发一个笑脸,然后等待我打好评。
    我喜欢喝牛奶,特别是城市外B场生产的牛奶,那里的牛没有经过基因改良,饲料也没有掺加转基因的谷物,牛成天听古典音乐,在贝多芬、莫扎特和李斯特的钢琴曲里快乐地产奶。它们还享受按摩,就像现在大街小巷开设的机器按摩院,里面无数蛇一样的手臂,把你的骨头和肥肉揉搓开。
    奶牛很享受,这一点,城市里的人都知道。只是去过的人传出一些奇怪的消息,他们见过奶牛,说:那些牛被钢架子支撑着,根本不起来。它们只会产奶,每天疯狂地产奶、疯狂地长肉,直到有一天心脏支撑不住硕大的身躯,然后就死掉了。它们的肉会被毁掉,连狗都不碰那些生蛆的躯体。我不喜欢这样情景,想到奶牛,我会自动添加一点“幻觉现实”。我很喜欢喝牛奶,那味道让我着迷,我一天要喝整整一箱,每天如此,年年如此。今天我拿到奶箱的时候,发现少了两瓶,这让我有点儿不爽,对于机器人送奶员来说这种事情从未发生过。我启动行动椅,从楼上来到花园,看看奶瓶是否落在花园的通道里了。
    在大门口,我看见一个孩子,他正拿着第二瓶奶,仰着头努力地把瓶子底上粘的奶滴倒入嗓子。他喝奶的样子和我小时候很像,就像饿坏了的狗崽找到母狗的乳头一样,而我现在也依然按那个样子喝奶,只不过不再是因为饥饿,而是因为习惯。
    孩子见到我,停下来。他有点儿惊愕地望着我,手上的奶瓶落在地上。我们四目相对,目光像两股电流相遇,打出火花。我对他的眼神是友善的,他盯着我的样子有点儿怪,那目光跟一个孩子的,确切地说跟一个像这么大的孩子的有点儿不同,里面表露着很多内容。为了缓解这种小紧张,我赶忙说:“嘿,小孩,今天怎么样?”
    他望着我,还是那个劲头,把奶瓶放在地上:“我喝了你的牛奶,两瓶!”
    我把行动椅开到他身边,摸摸他的头,朝他笑笑,不断地笑,直到他感觉到我没有威胁,他那双紧张而又激动的大眼睛眨了眨,神情放松下来。
    “想不想再喝两瓶?”我说。
    他望着我笑了一下,马上收起了笑意,看得出他还是有点儿警惕。我们来到卧室,我把一箱子牛奶都给了他,看着他拼命喝奶的样子,我心里有种怜悯的满足。这孩子是个名副其实的孩子,像他这样的孩子,在城市里已经很少见了。虽然他一头乱发,遮住半张脸,身上的怪味让我不得不同他保持距离,但我知道他是那种能跑能跳能在马路上躲开来往车辆的孩子,也许还能上树,还能爬到山顶上去。我在他这个岁数已经很胖了,但还没有现在这么胖,还可以在家附近活动。那时,我脸上的五官已经挤到一起,完全变了形不像个孩子。眼前这个小孩,肋骨、锁骨突现,下巴和脖子线条分明,他喝奶的时候,能看见牛奶从嗓子流下去时,喉头的蠕动。还有,他双脚落在我卧室的地板上,发出轻灵的声音,不像我的移动,感觉整个房间都在震动。孩子现在喝完了,他抹了一把嘴,朝我望望,现在他放松多了,目光不再那么深邃,那种滚烫的眼神使我有点难堪。
    “子威?你是子威先生?城市身份号:078499121XBN?”
    我被逗乐了,这个孩子的问话像是个警察,可我还是点点头,笑着问:“是啊,我能为你做点儿什么?”那个孩子又沉默了,两眼噙满泪水,说实在话,我最受不了就是他这样一副紧张的样子。他是个可怜的孩子,误打误撞闯进我家,按城市里不成文的规矩,我是应该救助他的,城市外每年都有很多贫困的孩子等人去救助,实际上救助对于城里人来说有点施舍的味道,人们都愿意找个机会将同情心释放一下,这两年这种机会越来越少,那些偏远地区的孩子现在也会对救助对象挑三拣四。现在这模样的孩子站面前,你不由得心生怜悯,这座城市不接纳没身份的孩子,能帮助他,让我觉得有点崇高。
    孩子喝光了所有的奶,然后跑进卫生间,看得出他肠胃很敏感也很健康,对牛奶这样的食物很难一次吸收太多。孩子不好意思地走出来,朝我鞠了个躬,又看了地板和我窗前的那块地毯,他很可能是担心自己的鞋把那个地方弄脏了。我报以微笑,一直保持着。这样他会放松下来,果然,他变得自然多了,似乎想对我说点什么,我依旧保持着微笑望着他,又望望我的手表,他就什么也不说了。这个孩子很懂别人的心思,也特别习惯不惹别人生气,他是个懂事的孩子,他朝我道了谢,然后朝门口走去。我从冰箱里拿了两杯水果汁递给他,跟着他一直到大门口。
    “再见!”我说。
    “再见。”他头也没有回,加快脚步离开我的寓所,那样子像是在躲避什么。我松了口气,回到我的卧室,把这件事放在一边。现在是工作时间,我得集中精力干活。
 
    下午,我接到医院的一份体检警告,在这个月已经是第三次了。睡午觉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晕过去了。捆在我手腕上的电子手镯警示灯闪起来,然后家中的急救器就自动联上了我。在卧室中央,三维图像开始生成,主治医生葵大夫在大声喊着我的名字,他开始让我数数,叫我别睡过去,然后治疗器开始帮助我,为我输液。我的心电图在天花板上显示,很快恢复了正常。当所有设备都解除了警戒,葵大夫叹了口气,对我说:“欢迎你回来。”
    是的,我又一次从死亡边缘爬回来,葵大夫是为数不多的身材均匀、身手矫健的市民,他的身材同那个孩子可以一比,这是因为他每天要做许多的手术,消耗身上多余的肥脂。
    “你太胖了,你的心脏承受不住你的体重,它随时会罢工。”葵大夫这样说,他总是这样啰唆、絮叨。道理我也明白,可我没有办法。
    “那个替换的器官还没有到吗?”
    “问过医保公司了,他们说还没有。”
    我一直在等待着自己的克隆心脏,这是一种现在很时髦的治疗方式。在16年前,我已经被医保公司做了基因采样,用自己的细胞长成人体器官,然后更换自己衰老的体内零件。可葵大夫说,我的这种基因器官现在并不能完全适用。这样的换心手术我做过两次,第二次是一年前,现在我这个庞大的身体又把换上的小心脏用坏了。
    “您还得耐心点儿。”葵大夫有点儿无奈。
    “得什么时候呢?我随时都可能出事!”
    “我知道,请耐心。”
    “我等不了了!”我发怒地摔了杯子。葵大夫警告我说,我的愤怒可能让我现在的心脏崩溃,我这才平息下来,不敢再发怒了。
    老实说,这个城市里像我这样肥的市民很多,都面临一样的问题。
    我打开电脑,开始扫描我的脑容量电波,我需要把自己大脑里的内容一点点扫到网络上,如果有一天,我有所不测,还可以等未来技术成熟了,再借个身体,把大脑里的内容倒回来,尽管那时我也许拥有一个机器人的身体,或者某个因外伤丧失记忆的人的身体,我的记忆、技能、生活经历仍然可以保留下去。这是退一步的选择了。大脑扫描是个很烦也很漫长的事情,我参与设计了这个项目,以现在的技术,将一个人的大脑容量复制到机器上,需要占很大的空间,它大概还要用上一两个月,今天的身体状况让我觉得必须抓紧时间,也许上帝给我的时间不多了,我不希望这事没干完。
 
    早上,那个孩子又出现在我的院子里,这让我有点儿惊奇,我开门的时候他一下子冲了进来,街上响起了警笛,这声音让他不停地哆嗦。我给他倒了一大杯牛奶,他拿奶瓶的手抖着,吞咽的样子就像小时候的我。等他稍微平静下来,我问:“孩子,谁在追你?”
    “别把我交出去,求求你。”
    “你怎么了?”
    “我很害怕。”
    “别怕。”我努力平缓口气。
    “我不想走出门。”
    “你拿了别人的东西?”
    “我想待在你这儿,多看看你。”
    “告诉我,孩子,什么事让你被人追?我们去找警察?”
    “警察”两个字让他抖起来,他的牙齿打着战,不再讲话,他缩成一团跪在地板上,我心里有点忧伤,像这样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难免会在街上做点儿违规的事。他突然抬起头,很绝望地问:“你认不出我是谁,对吗?子威!你一点儿也看不出我是谁?”
    我愣住了,这个孩子的话太突然了。
    “我就是你小时候,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
    他的话让我完全蒙了,我望着他瘦小的脸,心怦怦跳起来,他说得也许没错,如果我回到他那个岁数,可能是他那个样子,可惜我不是,我少年的时候已经长得像水桶一样圆。我们坐在一起,彼此注视着。
    “你有身份手镯,”他说,“而我没有,这就是区别!”
    我现在明白了一些,在这座城市里没有身份号码的人是会被拘留,然后送到不明身份物管理所的。
    “你从哪里来?”
    “从你身上!”
    “我没有明白!”
    “我是你的克隆人!”小孩的话让我吓了一跳,也让我恍然大悟,他为什么那么像我。
    “你是我的原体!在十六年前,医保公司从你身上提取了生命干细胞,然后进行无性繁殖,就变成许多个像我这样的你,我们被收留在一家孤儿院里,很多没能活到今天。你觉得每天看见几个自己在一起抢饭,一起争抢有阳光的床位,会是很快乐的事吗?”
    “等等,”我说,“医保公司说,他们培养的只是独立的器官。”
    “他们讲过真话吗?器官的成活率只有千分之九,而真正健康的器官需要长在人身上。这是另一个我,也就是你的另一个克隆人告诉我的。”
    “另一个我?”
    “对,另一个你,也是另一个我,他叫7号,我是13号,我还见过5号和9号。不是拥有号码的每个孩子都能长大,听7号说,很多克隆胚胎出生时就夭折了,他从院里的看门人那里了解了很多关于‘我们’的故事。可怜的5号,没有挨过那一年的流感,医院的暖气太差了,他没有等到天气暖和过来。我是你的克隆体之一,就这样简单。”
    我呆呆地坐在那儿,这也许就是我定制的器官来不了的原因,那些克隆人也许只剩下眼前的这位。
    “你怎么出来的?”
    “我跑出来了。只想来看看你。对我来说你是我的父母,也是我的原体,我真不想连你什么样都没看到,就被‘分配’到医院去了。”他说着哭起来。我这才意识到,他哭的样子同我很像,我抱住他一起哭起来,在哭声中感到生命像流水一样,从时光中一点点地流走的感觉。同一个能够救命的自己的复制品在一起,那种感觉是多么刺心。
    “7号在去医院前把这个传给了我,他说,在城市的指纹、瞳纹验证系统里能找到你。”
    我看见他手腕上的那条红丝带,把他抱得紧紧的。
    “你会把我交出去吗?在大街上没有身份手镯的人很快会被逮到的。”我没有回答他,也无法回答他,对活下去的求生本能让我觉得必须留住这个孩子,可他也许是我的最后一个克隆生命了,如果他的器官在我这臃肿的身体上存活不到一年,然后又该怎么办?
    我们一起看了动画片,然后我把他洗得很干净。从他洗去泥污后的脸上,我看见小时候的我。我们一起喝牛奶,但他只喝两瓶,然后我们就开始聊天,他讲那些同他一样与我不同岁数的克隆人的故事,我基本上听混了,然后我给他讲自己的故事,我做什么、获得什么奖项,还有很多我经历过的事。
 
    我的心脏又一次骤停是在一个月后。那次我很平静,我只躺在床上。葵大夫安静地看着我,我把一切托付给他,他按照医院的惯例不断地抢救我,直到最后的那一秒钟。
    我和那个孩子一起躺在大床上,大脑连接在记忆转换器上。
    天空中,我听到我们的笑声,有年长的我的声音,也有那个孩子的,还有其他同他一样的笑声。我们穿过前面的楼群,在海滩上奔跑,我和几个孩子同时跃入海水里,看着蓝天和云彩在头顶上滚动,这个世界随着翻转的浪花把我们打翻。我的记忆和眼前的景象融合在一起,有时会稍微停一下。我回忆起少年时快乐的时刻,我都能感觉到那个孩子,也许还有其他孩子内心的抵触,他们也许从来没有过幸福的时刻,见到另一种幸福的童年,会本能地排斥。记忆渐渐融为一体,我看见那个孩子笑了,他朝我挥挥手,推开我的行动椅,沿着沙滩向海湾的远处跑去……
 
    葵大夫对卧室里的孩子说:“子威,你准备好了吗?现在该是告别你的原体,不,你的克隆父亲的时候了。”
    孩子痛哭着,他将那个胖子的手放在那人胸前,把奶瓶放在他身边。现在他戴上了那个人的手镯,他会替他生活下去。
    “你在这里签个字吧!”葵大夫指指治疗表格,对新子威说,“脑容量移植术,灵魂转移!”
    一天前,老子威的大脑扫描完毕,然后一点点输入小子威的大脑里,因为是同一个生命体,脑内容的复制移植不存在排异性,过程还有些不知原因的停顿,但比起通过机器的转存要省时许多。也许只需要一夜的睡眠,老子威会发现自己年轻了许多,可他不会太高兴,许多工作和琐事正等着他呢。
   “我到底是谁?”子威在问自己,内心有两个声音在争执着,也许用不了多久,他大脑里的新旧记忆就会混合好了,那时会给出一个明确的、让大家满意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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