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蚕豆香
                                    文/ 宫凤华
 
    每每读到宋人舒岳祥《小酌送春》中“莫道莺花抛白发,且将蚕豆伴青梅”的诗句,不由感叹古人以蚕豆和青梅佐酒送春的浪漫和高雅。思绪不禁飘飞到遥远的故乡,一股蚕豆的清香早已萦绕胸襟。
    卤汀河两岸,树木葱茏的水乡,常见头裹花巾、身姿袅娜的农妇,挑一担碧绿的蚕豆,在烟雨小巷中脆生生地叫卖,那情形俨然一幅绝妙的水墨小品。
    小时候,每当麦苗返青、菜花吐金时,孕育了一冬的蚕豆结荚了,毛茸茸的,小鞭炮似的,夕阳下,镶了一层金边儿,如英子和秀芹耳垂上晃悠的耳坠儿。阳光雨露中,豆荚长得飞快,没几天,馋嘴的我们就开始偷着吃了。
    我们猫着腰,穿过金黄的油菜花地,来到长有蚕豆的田埂边,掐下一个鲜嫩多汁的豆荚,剥开豆荚,里面躺着绿宝石似的蚕豆子。急急地塞入口中,圆润温软,味儿涩嘴难咽,可留在脸上的却是天真无邪的满足和惬意。
    我们一有空儿,就溜到河边的芦滩上追逐嬉戏,还在苜蓿地里奔跑、翻滚,在荒圮的土窑里滑滑梯、办家家。兴致来了,我们就在圩坝上寻一处避风土坡煮蚕豆。
    我用瓦片挖一眼土灶,忠华溜到河港边扒一个大蚌壳做锅,桂花和秀珠摘来蚕豆,再加进几捧清水。我们一起点上茅草,顿时,炊烟袅袅,颇有“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意蕴。不多会儿,便豆香扑鼻了。我们都叫着“啊——好香啊——”大家掀开蚌壳,狼吞虎咽地咬嚼起来,最后相互瞧瞧,嘴唇上绿汁四溢,个个成了戏台上的大花脸。吃完以后,还要把“战场”打扫干净,免得被大人们发现。
    黄昏时分,夕阳下的小村如敷了一层金粉。我们蹲在小巧的庭院里,剥一碗青蚕豆,再用棉线穿成串儿,连成一圈,像和尚的念珠。然后,撂进粥锅里或清水里煮熟,待冷却了,就挂在脖子上,学着济公摇摇摆摆地嚷着:“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你笑我,他笑我,一把扇儿破……”一时间,小巷里出现了好几个摇摇晃晃的小济公。饿了,就摘几颗扔到嘴里囫囵吞下,蚕豆带给我们的快乐像阳光和空气一样简单而透明。
    放晚学后,我们总下田割猪草。我们挎着篮子,钻进菜花丛中,拔菟丝子、车前草、狗尾巴草、油麻草、奶浆草等,累了,便摘上几个蚕豆细细咀嚼品咂。英子总会亮开银铃般的嗓子唱上一首民歌儿,歌声如春雨一样澄亮淋漓,如柳枝一样柔韧轻滑。我们也瓮声瓮气地吼上几句电影《少林寺》或《小花》里的插曲,歌声惊得矮树林中的麻雀和斑鸠扑棱棱乱飞,搅碎了丝绸般的夕阳。
   上学和放学的路上,我们常常聚在小路上、田埂边,追逐嬉闹,顺手摘路边的豆荚,剥里面的蚕豆吃。我们在麦田和苜蓿地里捉迷藏、做游戏、打仗,快乐的叫喊声轻风一样踅过寂寥的田野。
    看露天电影时,我们的衣袋里总少不了黑黄相杂的炒蚕豆。有时到很远的王舍、桑湾、港口、上溪看电影,一路上,我们嘻嘻哈哈,挤挤搡搡,时不时地,嚼一粒蚕豆,咬得咯嘣响,噗的一声,蚕豆壳儿箭镞一般射出去,在清凉的月光下,画出一道银亮的弧线。
    电影场上,烟气缭绕,人头攒动。屏息静听,场上一片嚼蚕豆、嗑瓜子的沙沙声,如蚕嚼桑叶、浪舔岸滩,细碎而温情。我们几个淘气包,瞅准远处人群里扎着蝴蝶结、梳着麻花辫的女孩,猛地扔去一粒蚕豆,讨来一阵清脆的叫骂声,我们既惊愣,又歆羡,继而捏着鼻子快活地模仿和起哄。
    夏日乘凉时,我们躺在木桥上的凉匾里,仰望着满天的星星,嚼着新炒的蚕豆,轮流讲着胡编乱造的故事。清风拂在身上,如母亲的手,熨帖而舒坦。一个个燠热的夏夜,在我们嚼蚕豆的沙沙声中,在乡音十足的蛙鸣里,在爷爷的讲古中,在奶奶轻摇的蒲扇上,纸船一样,漂浮在时间的长河里。
    队里的蚕豆成熟时,村小的老师们就带领我们下田帮助农民伯伯摘蚕豆。我们的小手蝴蝶一样灵动,麻利地剥开枯黑的蚕豆荚,捏出里面晒干的蚕豆,然后掷飞镖一样撂进箩筐里。队长早已吩咐其他人炒好几锅新鲜的蚕豆了。我们一人一捧,吐嚼着喷香的蚕豆,拂拭着额头上的汗珠,我们的笑脸灿烂如秋天的向日葵。残阳如血,炊烟袅袅,牧歌轻扬,我们又排着整齐的队伍,唱着“我们的田野,美丽的田野,碧绿的河水,流过无边的稻田……”走在青草簇拥的圩堤上,走在水墨氤氲的暮色里。
    冷凝的冬天是乡村的一段空白,是农耕生活的一段休止符。农事暂歇,田野处于休眠期,乡亲们拱着宽大的棉袄袖子,蹲在南墙边晒太阳、嚼蚕豆、搓草绳、拉家常。村妇们,坐在小杌子上,钉鞋底、织线衣、裱袼褙、纺石绵。太阳病恹恹的,如一只飘摇的风筝,在冷冽的寒风中,一不小心,就落到天边的乌桕林梢上了。
    我们常常凑成一堆,翘着屁股,脸红脖子粗地玩猜蚕豆、猜白果的古朴游戏。每逢听到炸炒米的吆喝声,我们便拎着淘箩和米袋溜出家门,来到炸炒米的空场上。母亲准会炸上几锅蚕豆。炸蚕豆时,总会放上一包糖精。炸出的蚕豆呀,色泽澄黄,个个石榴一样咧开了嘴,浓浓的香气瞬间把我们淹没。嚼一粒,香喷喷、软乎乎、甜滋滋的,比炒的蚕豆好吃。
    大雪纷飞的日子,我们几个小伙伴常常聚在我家草屋中央,围着铜炉子,烤火,炕蚕豆,烩黄豆,炕花生。妈妈在铜炉里放一半稻壳儿,放一半有火薪的刨灰。我们捏着黄豆秸做的筷子,翻拨着刨灰上的蚕豆和花生,小屁股撅得老高。啪——,哧——,砰——,蚕豆或花生炸响了,大家一阵欢呼,刺骨的寒意早抛到九霄云外。搛下来,冷却了,你一粒,我一粒,嚼着嚼着,外面的暮色渐渐浓了,严寒的冬天在铜炉边悄悄溜走了。
    每年腊月二十四,苏中农村家家都要炒蚕豆、炒花生。我和妹妹蹲在灶膛前不紧不慢地添着柴草。妈妈在锅上不停地翻炒着蚕豆或花生。妈妈翻炒时的动作很好看,随着铲子嚓嚓地响,她的长辫子也风吹荷叶似的晃动。一缕阳光从破窗里斜射进来,映在妈妈细长的刘海上,柔和而温馨。伴随着一阵阵噼噼啪啪的爆裂声,蚕豆一个个笑开了口。不时有蚕豆蹦到灶台上,发出阵阵脆响。放进嘴里一嚼,“咯嘣”一声,齿颊生香。我们在灶膛前,感受着阳春三月般的温暖。火光映红了我们的脸庞,也照亮了我们懵懂而纯净的童年。
    过年时,我们会挨家挨户地恭喜,每每得到主人赏赐的一捧炒蚕豆、几块小糖、几粒京果。我们有时玩小鞭炮,有时玩跳蚕豆。用手夹住自己的蚕豆,对准对方的蚕豆一撂,再用麦秆寸子量,或把拇指和食指捺开,量一量,看有没有赢到。有时我能赢到一大捧呢!
    爆炒蚕豆和豆瓣汤是母亲常做的家常菜。母亲将新剥的蚕豆在开水里滚煮,捞出来,沥干水,在铁锅里倒油烧沸,放些香葱段炸一下,倒入蚕豆翻炒,直到豆皮起皱为止。炒出的蚕豆,翠绿碧嫩,洋溢着乡野气息。乡土风味的豆瓣蛋汤,汤清豆香,滋味鲜美,开胃爽口,村里生养的妇女喝了,十分补人。
    菜花燃亮乡村的时节,母亲总会剥下青嫩的蚕豆,从屋角的大缸里拉上一把黄爽爽的水咸菜,熬蚕豆米子。逼仄的土灶间,黄豆秆毕毕剥剥地燃烧着,黑黝黝的木锅盖缝里冒出股股热气。熟了,掀开锅盖,一股浓香直透肺腑。
    这时节,家家餐桌上总少不了一碗水咸菜熬蚕豆、蒜薹熬蚕豆、豌豆熬蚕豆。村巷里弄,总飘浮着浓郁的蚕豆香。恬淡平和的乡村生活浸润着蚕豆的清香,这相濡以沫的田园生活变得丰盈而殷实。
    母亲还会用蚕豆做酱。夏日里,母亲把蚕豆煮烂,用面粉拌成糍粑样的一块块,放到匾子里捂,等到蚕豆块发霉了,长绿毛了,就放到盐汤里,搅匀,蒙上白纱布,搁在外面晾晒几十天。冬天里,母亲会做豆酱炖豆腐、豆酱萝卜饷,我们趴在桑木桌上,吃得额头上直冒汗。
    母亲还会把炒蚕豆做成各式美味。先炒熟蚕豆,再加点盐,淋上香油,翻炒,盛上来,油汪汪、咸滋滋,嚼起来,咯嘣作响,脆而香,这叫炒盐豆。将炒好的蚕豆,放进水,加进盐和味精,小火煨煮,这叫煮蚕豆。煮熟后,烂腐腐的,吃粥时,抿酒时,这是上好的咸小菜。
    而今,常常参加各种筵席,餐桌上的荤腥肴馔,花样百出。觥筹交错之余,突然上来一盘水灵灵、绿滴滴的爆炒蚕豆或水煮蚕豆,令人眼前一亮,嚼之朵颐大快,一股乡野气息顿时流溢于齿唇之间。
    蚕豆的清香,传递着乡村母亲哺育婴儿的又纯又酽的奶香。在我们物质匮乏的童年生活中,那小巧而朴素的蚕豆带着乡村的品质和乡愁的味道,滋润着我们的肉体和精神,给我们的童年生活带来新鲜的快乐和美妙的憧憬。

    在炊烟和牧歌里,在菰蒲的清香和杨柳的微吟中,在“草满池塘水满陂,山衔落日浸寒漪”的宁谧里,我总是踯躅在故园的旷野上,凝眸河畔水草袅娜的身姿,抚摸坡坎泥土的酥软,静静地撷拾遗落在岁月深处的纯真和质朴、善良和愉悦、诗性和唯美、柔软和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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