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贡多的海风

                                      文 / 韩佳童

1

    五月,温暖的海风永不疲倦。六月,就是中考,是暑假,漫长得让人心慌的暑假。

    明亮的下午,南方小镇马贡多的十字街上行人稀疏。街道两侧的木制住房沉沉欲睡,透过半掩的月牙形木门隐约可见墙根下的薄荷,花圃里的玫瑰。旧书店的老板手拿一柄紫砂茶壶,躺在黄色藤椅上,一条哈巴狗安静地伏在他的脚边。老式的留声机吱吱呀呀,《月光下的凤尾竹》在马贡多因受热而膨胀的空气中悠悠流荡。一只浑身沾满燥热尘土的海南木纹龟隐藏在棕榈树的影子下,悄悄进食。

    马贡多中学的夏浮白老师头戴一顶白色棒球帽,穿一件柠檬黄色亚麻衬衫和一条海蓝色短裤,双手插进裤兜,嘴里吹着响亮的口哨走在路上。一群男生女生跟在后面,十五六岁的年纪,正像海鸟一样活泼自在。

    孩子们的压力大,带他们出去走走就好了。尤其是苏风,不爱说话,更要多加关注。这是校长的原话。他说这句话时,还特意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队伍很快走出十字街,走上一条铺满蛤蜊的白花花的贝壳路。

    叮叮叮……身后飘来一阵轻响,好像海水将一块贝壳冲到石头上。他们一同回头望去,只见艾柑老师穿着一件洋溢着甜橙气味的橘色碎花长裙,骑着自行车赶上他们。

    艾柑老师跳下车子,棕色的细跟皮凉鞋踩在蛤蜊路上,和夏老师一起走在前面。她的头发肆意飘扬,如同远洋轮船上升起的信号长旗。男生和女生窃窃私语,不时传出爽朗如水手的嬉笑。

    不远处的香蕉林一片碧绿,粗糙的香蕉树叶子像帐篷一样支着。路旁是成行的棕榈树,投下巨大的阴影。

    潮重而咸湿的海水气息逐渐浓烈,一股迅猛的海风裹挟着大海的问候扑面而来,壮阔的蓝色海洋似乎已经触手可及。

    到了!到了!绕过一小片稀疏的述杧果树丛,大海便彻底显露。淡黄的细沙如绵白糖一样铺展进海里,蔚蓝色的海浪像假面舞会演员似的跳来跳去。几只海鸥低低掠过水面,将一点海水的湿润抛洒在沙滩上。

    男生女生们脱下鞋子冲进海里。海水涌到女生洁白的腿上,绕成一个个深蓝色的漩涡。海鸥也不避人,擦着他们的额头转来转去。

    夏浮白和艾柑老师坐在海边的绿色长椅上,四处览望。远处的海岸线上,几只渔船张着大得不合宜的白色风帆。一只巨大的远洋轮船缓缓驶进码头,发出老牛一样的低闷嘶鸣。一只黑色的琥珀猫蹑手蹑脚,在沙滩上跳来跳去,四处搜寻干瘪的贝类鱼虾。男生们围成一个圆圈,正在捉弄一只体形硕大的蓝色水母。女生则站在水里,对着海洋深情吟唱着从她们的祖母时代便一直流传的长诗。

 

    清晨的轮船叫醒海浪

    水手的脸上挂满忧伤

    远方的驼队要去哪里

    沙漠与海洋的月亮又是否一样

    马贡多的棕榈茂密惆怅

    海边的船长为何不再歌唱

    剥牡蛎的女孩请不要哭泣

    大海总是月亮升起的地方

    十二岁的水手

    头发是玫瑰的芬芳味道

    苦涩的海风抚过胸膛

    明天的梦啊昨天醒来

    等我把车厘子为你放在心上

 

    夏老师,你说苏风能考过市里的那些中学生吗?

    能,一定能。

    夏老师,快看快看,苏风怎么又是一个人啊?艾柑老师用力拍了拍夏浮白的肩膀,朝海水与沙滩的交界处指去。

    夏浮白老师顺着艾柑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苏风一个人坐在沙滩石上,双腿伸进海里,两眼茫然地望着停靠在码头上的轮船。

    他在数那些下船的水手。

    这孩子,总是一个人,话也不爱说,多孤单呀。夏浮白老师心疼地说。

    咱们得想点儿办法,浮白,你听我说……艾柑老师把嘴凑到夏浮白老师的耳朵边。

 

2

 

    一个平静的傍晚,苏风在大家惊诧的目光中穿过整个教室,将自己所有的书和那只绿色海螺从末一排搬到最前面。而这,正是源于一次夏浮白老师和苏风的谈话。或者说,更确切一点,还可以溯源到那一次艾柑和夏浮白老师的窃窃私语。

    苏风,不要一个人在后面了,老师帮你调调座位好吗?苏风记得当时夏浮白老师把手亲切地放在他的肩膀上,这样说。

    苏风听了,什么也没说,只是疑惑地抬抬头,望着他的老师。

    以前选座位,都是你先挑,可你每次都选最后面的那个单桌。现在快要毕业了,不要太累了,多和同学们交流交流,好吗?

    良久,苏风迟钝地点了点头,却仍然什么也没说。

    夏浮白老师再次拍拍苏风的肩膀。

 

    五月的傍晚,夕阳血艳。温暖的海风风尘仆仆,越过十字街道,吹进马贡多中学的窗户。苏风的脸色微红,一趟趟将自己的书搬到楚乔旁边的桌子上。那本来是用来存放多余试卷和作业本的。

    船长不坐单桌了?男生女生们窃窃交谈。船长,是他们私下里送给苏风的外号。毫无疑问,在马贡多中学这艘船上,苏风的成绩绝对担得起船长这一称号。

    苏风船长的书很多很多,光练习册就一本摞一本。等他全部搬完,那件薄帆布的蓝格子衬衫已经完全湿透了。苏风拿起自己的水杯,去门外接水。

    楚乔赶忙晃晃马尾,回过头来,对两个后桌发表自己的看法。

    哎,你们说,船长为什么不爱说话?楚乔小声问。

    不知道,这个问题咱们都讨论过了。

    那我该不该主动和船长说话呀?楚乔瞪着大眼,又问。

    该呀,船长能帮你多少忙呀!

    不该,人家不一定理你呢。

    那船长……楚乔还想问,却看见苏风已经把水杯放在了桌上。她赶紧回过头去,拿起圆珠笔。

    你……你好,我……我不叫船长呀。

    呃……呃,我……我不是故意叫你船长的。楚乔一脸尴尬。

    哈哈……后桌的两个人早已经笑抽了过去。

    楚乔赶紧回头,狠狠剜了她们一眼。

    没……没关系。苏风结结巴巴地说。

    他们这才发现,堂堂船长说几句话竟然会这么紧张。他的脸颊通红,使人不自觉地想起海边的红毛虾。

    最开始的几天,初来乍到的苏风似乎对同桌这种存在方式并不能完全适应。他的书很多,每一本又都经常使用,常常摆得到处都是。楚乔倒还没觉得有什么,可苏风的心里却十分不自在。

    有好几次,自己的书都快在不知不觉中把同桌楚乔的书从桌子上赶下去了苏风才发觉。于是,苏风赶紧把自己的书揽回来,又摞成一堆。

    苏风的脸红透了,嘴唇嗫嚅着,似乎要说什么。楚乔知道,苏风是想说对不起,可那三个字却怎么也出不了口,只剩下了一个大红脸。

    楚乔望着苏风忽闪忽闪的睫毛下澄澈的棕色眼睛和番石榴一样红的脸庞,扑哧一声笑了。

 

3

 

    楚乔发现苏风真的是一个腼腆到像含羞草一样的男生。他很少言语,每天就是埋头做题。哪怕和女生说上一句话脸蛋也会立刻红到耳根那儿。要是碰上有女生来找他问题,往往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题也讲得稀里糊涂的,反倒是让他自己觉得十分羞愧。

    在马贡多中学,苏风这个名字几乎无人不知。这一半是因为他的成绩,一半是因为他的书包上永远挂着一只绿色的大海螺。

    从初一到初三,苏风永远是马贡多中学公认的尖子中的尖子。上课时,他和同桌楚乔永远不在一个频道。苏风搬来的第二天,楚乔便见识了他的厉害。不管什么课,不管老师在讲什么,苏风从不听课。他总是在下面忙着他的事情,做着一本又一本的习题。做完一套生物卷子,喝口水,接着打开一套地理卷子。物理老师不会对物理课上做着数学试卷的苏风感到惊奇,数学老师也绝不会打扰苏风的地理思路。老师们几乎从来不提问苏风。只有当面对一道所有同学都无法回答的问题时,老师才会把苏风叫起来。而苏风,则温顺地眨眨眼,静静地等待老师将问题复述一遍,然后腼腆地给出自己的答案。苏风回答问题的声音很小,好像别人都不会而他会是一种过错一样。

    五月中旬,大大小小的模拟考试如同海风一样日日吹涌。同样的一支笔,画完电路图便要开始写作文。考试多,试卷自然也多,苏风便吃不消了。苏风总是不记得自己的卷子放在哪里,每次要用时总是急得眉锁面红。艾柑老师说,做一张试卷,苏风只用四十分钟就够了,可找一张试卷,没有一个小时却万万办不到。有一回考完试,老师批好了卷子发下来。苏风不在教室,他的试卷就放在桌上,挂着密密满满的红对号。楚乔拿过来,好好比着改了自己的卷子,却忘了把卷子还给苏风。等到了再收试卷时,苏风正准备翻箱倒柜好找一通,哪知道楚乔一翻自己的课本便把苏风的卷子拿了出来,这可比苏风之前搜肠刮肚找试卷省事多了。苏风很高兴的样子,便把试卷交给课代表,仍旧埋头做题。台上的艾柑老师看见苏风没在翻箱倒柜地找试卷,还以为他没听见要收卷子呢。

    从那以后,楚乔就开始帮苏风保存试卷。每次看完了苏风的试卷,楚乔就把苏风的试卷特意放在一个书夹里,还在书腰上用红笔写了两个大字:船长。可苏风对这些却一点都不知道,他怎么会记住谁借去了他的试卷呢?等到了周五下午的大课间,书夹里已经夹了厚厚一沓卷子。楚乔把试卷连同书夹一起拿出来,悄悄地放到苏风桌子上,却又一本正经地坐好,不去看他。

    过了好一会儿,楚乔感觉到自己的胳膊被人轻轻戳了一下,眼前便出现了一张字条。调皮的栀子花味的海风将字条轻轻吹开,上面只有四个漂亮的钢笔字:

         

    谢谢。  苏风

 

    楚乔心里乐了,却不笑。她拿起字条,问,船长,这是你写的?

    苏风羞涩地点点头,不敢看楚乔。不过,他并没有反对楚乔称呼自己船长。

    这算什么呀?你总得念给我听吧。楚乔绷着笑,装作不太满意地说。

    苏风红着耳朵,眨眨深褐色的眼睛,迟迟不念,却不时偷偷看看楚乔的反应。楚乔噘着嘴,好像十分不满。楚乔仍然不去看苏风,却听见苏风深吸一口咸咸的空气,像轮船搁浅一样困难地说,谢……谢谢。谢谢。谢谢。

    扑哧。苏风一连说了三个谢谢,楚乔再也忍不住了。哈哈,哈哈。

    苏风哭笑不得,脸庞如正午的美人蕉一样鲜艳。

 

4

 

    中考如一艘在海上漂泊的巨轮,即将在马贡多的码头上靠岸。清晨玛瑙似的蓝色海雾遮住了这艘大船的模样却无法将嘶鸣的汽笛声也一并拦截在大海之上。黑板上的倒计时一天一变,如同海上的太阳日日升起却又日日不同。马贡多中学的学生一个个如同匆忙的旅客,企图在轮船靠岸之前收拾好他们的行李。

    一个普通的摸底考试过后,楚乔疲惫地趴在桌子上,眼睛侧向苏风。

    楚乔发现,苏风的睫毛很长,却遮不住那一双棕色的深邃眼睛。苏风的脸廓清楚干净,有如未曾用过的白纸。

    船长,别写了,你不累呀?楚乔嘴里咬着新鲜松软的羊角面包,含混地说。

    没事。苏风说话的声音仍然很小。

    哎,船长,你吃面包吗?岛上面包店的,松脆羊角。楚乔又问。

    不吃。苏风说。

    楚乔觉得没意思了,就想转身去找何月,却一眼看到苏风书包上挂着的那只玲珑的绿色海螺。

    苏风,苏风,你还真是船长呀。这只海螺你从哪儿弄的?我怎么从来没在海滩上见过这样的海螺?

    苏风愣了一下,放下了笔,低头看看自己那只凤尾海螺,却不打算回答楚乔。

    哎呀,告诉我吧,是不是哪个女生送给你的。楚乔故意这样问。

    苏风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不……不是,不是的。是我爸爸送给我的,他是一个水手。

    水手?楚乔问。

    嗯。苏风点点头。

    周六的傍晚,楚乔去海边拾贝。远远地,看见苏风坐在一块大白石上,望着那片红通通的海。

    船长。楚乔喊。

    苏风转过头来,看到提着海篮的楚乔,有些惊讶。他朝楚乔点点头,楚乔便跑过去和苏风一起坐在石头上。

    你在干什么?楚乔问。

    看海。

    看海?

    嗯,看海。

    太阳落进了海里,海水却凉了下来。海风也凉了,拍在身上,舒服极了。一只轮船驶进了码头,缓缓靠在岸上。舷梯落了下来,船上的人们开始一个一个往下走。苏风便开始数,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二十七个。一共二十七个人。数完了,苏风摇摇头,眼睛望着海面,拿起自己的绿色海螺便吹了起来。呜呜呜,呜呜呜。

    星期一,苏风一天没来上学。

    星期二,苏风来了。苏风来的时候,刚上早自习。他换了一件崭新的帆布水手衬衫,轻轻坐下。

    船长。楚乔小声说。

    苏风看着楚乔,缓缓地拉开书包,捧出一只比他的海螺还要漂亮的绿色鹦鹉螺。里面盛满了鲜红的车厘子。

    我爸回来了。苏风说着将海螺往楚乔身前移了移。

    送我的?楚乔惊奇地问。

    嗯。苏风点点头,深邃的棕色眼睛如贝壳一样闪烁。他还是那样腼腆,和女生说话脸蛋也仍然会红。

   正是马贡多的早晨,清凉的海风穿过洁白的浪花涌进马贡多中学的淡绿色木窗。

   一阵汽笛声传来,楚乔知道,水手们起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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