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谈论思乡的时候,我们在谈论什么

 文 / 牧 笛

 
    初到英国的时候,最常听到的两个词,一个是文化差异,另一个就是思乡。文化差异不多说了,冷不丁地去到一个陌生的国家,当然处处是差异。一年到头见不到太阳的天气。下午四点钟就关门的商店。白天与夜晚判若两人的英国人。听不懂的方言。吃不惯的鱼薯条。这些细枝末节的差异,乍一看没有什么,但是放任不管的话则会生长为巨大的不同。而这个时候思乡就产生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思乡是因为不融入。当人们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战胜语言和文化的差异,无法将当下生活的城市变为家乡的时候,自然而然地,他们就会开始思念他们成长的地方。我曾与很多留学生讨论过同样的问题,就是你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最思念家乡。多数人给出的答案都是,刚刚抵达一个陌生城市(国度)的时候,交不到朋友感到孤独的时候,失恋的时候,生病的时候,考试挂科需要补考的时候,逢年过节的时候,亲人离世的时候。由此可见,思乡从来都不是一种单纯的对过去生活的追溯与怀旧,它与异乡生活中的困难密切相关。正因为思乡中包含了太多的痛苦、焦虑、孤独、脆弱、茫然,因此坦述自己的思乡情绪就如同承认自己的留学生活并非是顺风顺水,光鲜亮丽。而这对花费了大笔的金钱,满载着父母的期望出国留学的人来说,显然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情。而且,这种报喜不报忧的心理绝对不是中国独有的,即便是在社会相对开放的英国,思乡这个话题也仍是一个禁忌。虽然新学期伊始,学校里到处都贴着NHS心理健康辅导的宣传海报,公寓楼里也随处可见校园心理帮助的宣传手册,第一次与导师的见面会上心理状况也是一个必要的话题,而学生若是因为心理状态不佳而申请论文延期也是一定会得到准许的。但是抛开这些规章制度与重视程度不论,私下的社交中,思乡仍是一个很少被触及到的话题。尤其是对天性保守,喜欢与人保持距离的英国人来讲,思乡这样的话题太具有私密性了,即便是与亲密的友人讨论也是不大得体的,更不要说是对不大熟悉的人吐露心扉了。这也是为什么我一提出想将毕业作品的主题定为思乡的时候,瞬间便遭到了老师与同学们的一致反对。
    我在英国学习的是电影专业,临近毕业的时候要拍摄一个十分钟左右的纪录片作为结课作品。开始的时候,我漫无目的地想到了很多拍摄主题,像是拍摄街头艺人的一天,去老人院里拍摄老无所依的老人,到慈善机构“食物银行”中拍摄志愿者的工作,等等。但是总觉得还不够特别,最后,我想到了思乡。因为那段时间刚好是中国的春节。我与一些中国朋友谈论起了思乡这件事, 我的邻居,一个来自武汉的男生居然当场潸然泪下。他说除夕那天他和父母视频,父母在屏幕那边包饺子,看春晚,而他两门考试被亮了红灯,只能一边吃着冷冻的披萨一边温习功课。他说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思乡过。还有一个我在语言班上认识的女孩子,只要这边一有假期她马上就会买张机票飞回家,一开始觉得她是有些娇气,后来彼此熟悉了她才说,是她的奶奶得了癌症,而她从小是被奶奶带大的,她不想错过多看几次奶奶的机会。然而,当我在班上提出我的想法的时候,却遭到了一片反对。大家的担忧主要集中在几个点上,一是我的拍摄对象是不是愿意对我敞开心扉,真实表达自己内心深处的情感。毕竟愿意在镜头前笑着说我很好的人有很多,愿意哭着说我并不太好的人却很少。二是如何寻找拍摄对象的问题。因为我不想把拍摄对象只限制在中国社区,虽然这样一来拍摄的难度的确是降低了,但是意义却也被削减了。在我看来,思乡是一件非常国际化的事儿,即便是英国人,从一个城市搬到另外一个城市,也会思乡,更不要说是那些欧洲人、非洲人、美洲人了。虽然大家的担忧是有道理的,但是我当时就是一门心思地想要拍这个主题,甚至在主题通过之前,我就开始了前期的调研工作,而调研工作的顺利进行又给了我拍摄的信心。如此往复,老师在看过我发给他的一些对话片段之后,也开始鼓励我了,他说:“一直以来没有学生拍摄过思乡,最大的难题是它的私密性。大家愿意呈现给他人的,总是积极美好的一面。但其实,很多学生的作业、考试、论文中,又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不安、焦虑和孤独。我希望你拍出他们的真实,拍出他们内心的真相。我会把你的片子拿给更多的老师看,让他们更多地了解国际学生,更多地关怀他们。”
    我正式开始了拍摄工作。最先在我的纪录片中出镜的都是我的朋友们。主角之一是一个名叫Rosie的台湾女生。她是我的同班同学,也是我在英国认识的所有人当中最为思乡的一个。她是苏打绿的粉丝,两年中飞回台湾四次看苏打绿的演唱会。她每天更新Facebook(脸书),与她在台湾的朋友分享她的生活点滴。我去了她的公寓。房间里一整面墙上都挂着拍立得的快照。照片里有她的家人、朋友,从初中到高中再到大学的同学。角落里处处都有着台湾的痕迹。繁体字书。小清新电影合辑。台湾的日历。贴纸。甚至连方便面和玩偶都是从台湾空运来的。对Rosie来说,台湾的生活是一个安全的港湾,是最纵容最宽厚的城堡,是再熟悉不过的一首民谣。在那里,她讲着熟悉的语言,学着不难的功课,身边围绕着志趣相投的伙伴,生活中没有大的惊喜,却也少有挫折。但是英国不同,这里的一切都是新的,是不断地纠结又不断地适应的。开学不到半年,她就有一门课被挂了红灯。眼睛哭到发了炎,坐在NHS的大厅里苦苦等待四个小时没有人理睬。由于语言障碍,随便一本教科书都是天书,随便一部英文电影都只能看得一知半解。而她最想学的一门选修课,Professional Placement(影院实习),也以她的母语不是英语为由拒绝了她。对着镜头说这些的时候,她哭了好几次,但是一看到镜子里自己哭花的脸,就又笑了,毕竟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她也终于快要毕业了。
    另外一个主角是一个名叫Chiaki的日本女生。我在一次学校组织的国际学生的活动中认识了她。那时她还不满20岁,刚来英国,言语之间满是对新生活的渴望与憧憬。她在英国学习的专业是国际关系与政治,但是她未来的打算是要在她的家乡大阪开一间英式的下午茶店。因此,刚认识她那会儿,她总是拉着我到下午茶店一泡就是一下午,还常常主动地和店员攀谈询问蛋糕的配方或者请别人品尝她从日本带来的抹茶。那时候我觉得她简直就是留学生中的模范,什么文化差异什么思乡情绪,在她身上一点都看不到这些负面的东西。因此,刚刚开始拍摄的时候,我根本没有考虑要叫她来出演。但是她却意外地找到我,问我可不可以听听她的故事。那也是我第一次走进她的卧室。与Rosie相比,她的卧室显得很简洁。但是书架上也摆着日文书、她父母的来信、日记本,还有好几本厚厚的纪念册。她把册子打开给我看,里边全是她跳芭蕾的照片,还有她的朋友们写给她的赠语。我这才知道她原来是跳芭蕾的,而且已经跳了十一年。她说她在英国也参加了芭蕾社团。她是社团中唯一的亚洲人。社友们都彼此熟识,很少有人主动来找她讲话。后来她被选中了参加比赛,但是因为英文不够好的缘故总是误解教练的指令,最后她退赛了。在拍摄这段视频的时候,她说了一段特别叫人心碎的话,我至今都记得。她说,她很羡慕那些欧洲人,尽管他们来自不同的国家讲着不同的语言,但是在他们开口之前,他们都可以被当作英国人。但是她的不同是一眼就能被辨认出的。她头发的颜色、眼睛的颜色、皮肤的颜色,都在时时刻刻地提醒她,她不属于这里,她是个外来者。那个时候距离她完成学业离开英国还有不到四个月的时间,但是她说,日本的樱花开了,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家了。
    最后的一个主角是一个名为Nick的西班牙人。我是在一堂专门针对国际学生开设的英语课上认识他的,那时他刚好坐在我旁边,而课上又不乏讨论的环节,一来二去我们就熟识起来。他是学媒体专业的,与我的专业也算相近,彼此更觉得相知相惜。拍片子的时候,他很坦率很真诚,并没有因为自己是男生就伪装坚强。他说,他真的很喜欢英国,也很喜欢纽卡这座城市,但是没有太阳这一点叫人太难熬了,毕竟西班牙是一个洒满阳光的国家啊。他说,一开始的时候,他觉得这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是日子长了,他发现这件小事开始影响到他的心情了。阴天的日子里,他常常觉得情绪低落、沮丧,尤其一看到家乡的照片,他就会想,真想在那洒满阳光的沙滩上坐一会儿啊。除此之外,他在英国也没有结交到要好的朋友。他的室友都是英国人,每晚的活动就是酒吧夜店派对,归根结底其实都是一件事,就是喝酒。喝醉了还会在客厅里大吵大闹,或是把他冰箱里的食物拿出来乱丢。他说,西班牙人虽然也喜欢喝酒,但是远远没有英国年轻人这么疯狂。起初,他也尝试着要融入他们,但是后来就放弃了,毕竟他酒量有限,又不喜欢熬夜。他还说,除了家人,他在家乡最思念的人是一个叫作Mariano的男生。他们都是《星球大战》和《饥饿游戏》的粉丝,常常一起组织观影会和读书会,并且他们都喜欢玩同一款日本游戏,每周末他们都会去一个人的家里打游戏。如今他们已经一年多没见过面了,虽然视频通信都很发达,但他还是很想念那些面对面的交流。
    除此之外,通过这部纪录片,我也认识了一些新的朋友。他们中有些人,是我在网上发帖认识的,有些人是朋友介绍的,还有些人干脆是在校园里搭讪来的。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我并不觉得他们就因此有所保留。或许是因为我也是国际学生的缘故,容易被打动,容易产生共鸣。也或许是因为这个话题本来就具有普遍性,无论你来自哪里,无论你是什么肤色种族宗教信仰,思乡是一种共有的情感,每个人都有或多或少的故事可以分享。片子中有一个来自文莱的女生Mahirah,她的家是一个大家庭,她有五个兄弟姐妹,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她来英国读书之后,和兄弟姐妹每天都要视频,否则就无法入睡。但是后来,突然有一天,那是在她学期考试之前,视频里突然只有四个人了,她最小的弟弟不见了。家人说弟弟被带到亲戚家玩耍了。一直到她考试结束,她妈妈才告诉她,弟弟出车祸死了,他们怕影响她考试,才一直没有告诉她。她对我说:“你知道吗,我妈妈十几岁那年就失去了父母,二十多岁时兄弟姐妹也都陆续故去了,面对这么多的死亡她一直表现得很坚强,从来没有掉过一滴眼泪,但是那晚在告诉我弟弟去世的真相时她泪如雨下。那时我才意识到,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失去每一个亲人都是无比痛苦的,但是失去自己的孩子却是这所有痛苦中最痛苦的事。而比这更痛苦的是,我自己远在千里之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妈妈哭泣,而无法为她做任何事。这是我感到最为思乡的一个夜晚。”
    同样是说到家庭,一个来自尼日利亚的男生Desmond说,在他的家庭里,每一个节日都是非常重要的。尤其是圣诞节。为了这个节日,他们很早就会开始准备。而他们准备的方式与其他人有所不同。在其他人忙着布置圣诞树、烘烤火鸡的时候,他们却在忙着排练歌曲。他的爸爸是个退役的吉他手。妈妈会唱歌。兄弟姐妹也都多多少少有点音乐才能。只有他,天生五音不全,不论练习什么乐器都会半途而废,最后只好在乐队里担任最可有可无的一个角色,打手鼓。多年来他恨透了那些一定要有音乐的圣诞节,和那个半吊子乐队。然而,当他远离家乡来到英国,当第一个没有家庭演奏的圣诞节来临的时候,他却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那感觉真的很奇怪,我为自己做好了丰盛的晚餐,但是坐在餐桌前的时候,我突然开始想念我妈妈做的圣诞大餐,我想到了家乡的羊肉、面包、果酱和茶,这些食材都是我在英国买不到的。我也想起了我爸爸的音乐,我突然觉得其实我也不是那么讨厌音乐,我只是讨厌兄弟姐妹们都比我强,我甚至找出了那个手鼓,自己在屋子里打了起来。我想,或许这就是思乡吧?”
    泰国女生Mink是我在咖啡厅里认识的。当我们聊到思乡的话题时,她想也不想地说,她最思乡的一次是玩滑板摔伤腿的时候。那时她刚来英国不久,看到英国的年轻人喜欢玩滑板,就给自己也买了一个,周末的时候常常跑到公园去练习。有一次不幸从滑坡上跌下来摔伤了腿。当时她身边一个朋友也没有,是路过的人帮她打了电话叫了救护车。急诊室的医生说需要给她做一个小手术。在等待手术的时候,她爸妈给她打来了视频电话。“我当时疼得龇牙咧嘴。开始是不打算接的,可是他们一直打,我只好接了。但是又不想让他们知道我的情况,所以就一直把镜头对着我的脸,他们说我看起来不太开心,天知道我疼得都要昏过去了。我和他们说,我要去上课了,他们还嘱咐我说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挂掉电话之后,我哭了足足半个钟头。手术过程中也一直在哭。来英国的三年间,那一刻是我最思乡的。”
    挪威男生Julian是学艺术的。作为一个欧洲人,他说,来英国这些年,他最思念的,是挪威语。英国的挪威人不算多,居住在纽卡的就更少了。这几年来他遇到的最接近挪威人的人就是瑞典人了。但毕竟挪威语和瑞典语还是很不同的。因此,除去和家人通话,他几乎丧失了说挪威语的机会。某次在和家人视频电话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他好像正在渐渐失去这门语言。当然这种失去并不是完全的遗忘,而是在他讲话的过程中,经常会忘记一些挪威语的单词,会不由自主地用英语来替代。“每到这个时候,我妈妈就会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就好像在说,你干吗要这样!”Julian来英国已经六七年了,而未来硕士毕业后,他准备留在英国继续攻读博士。“我喜欢英国,我在这里过得很开心。但是我真的很思念讲挪威语的感觉,现在这种感觉对我来说已经像是奢侈品了。”他无奈地笑着说。
    而作为英国人,又是如何思乡的呢?Ashleigh是我朋友的同班同学。来自英国的南部城市萨里。来纽卡读硕士算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出远门。毕竟,从纽卡到萨里乘火车的话,最快也要四个小时的车程,快要赶上北京到上海的距离了。我认识她的时候,她来纽卡已经一年了,谈起这里的生活也显得泰然自若,但即便如此,她也坦言说,刚到纽卡的第一周,她每天晚上都会失眠。“那时候真的很想回家。我很害怕陌生的环境。我根本无法想象你们怎么有勇气到这么遥远的地方来学习生活。”同样困扰她的是,即便是土生土长的英国人,她也听不大懂纽卡的高地口音,“有时候派对上同学们突然就都开始讲方言了,那时候我觉得我根本融不进去,很想回家。”
    思乡是一种内心的情绪。它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改变,也许会融化,也许会永存,像一张看不见躲不开的网,近时浑然不觉,远时魂牵梦萦。无论你是从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还是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总不免思念亲人,心里满是故土的温柔。即便是那些看起来所向披靡的豪杰志士,心中最有力的号角也仿佛是吹响在故乡的上空。思乡的泪水并不会使他们显得软弱,也不会妨碍他们变得勇敢。毕竟,我的影片中的每位主人公,不都是在哭过之后,擦干眼泪,又继续大步地往前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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