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城道的传说

                                文 / 虽然

一 槐树

    里城道的槐树是从山西一路走来的。
    这是一棵母槐树,凡它走过的地方长出来许多小槐树。自从落脚里城道,它已生出了三万六千个孩子。
    夏天里我坐在院里看书,觉得脚下有物在动,一拱一拱的,挪开脚一看,一簇娇黄的嫩芽从地下钻了出来。它是见风就长啊,很快长成了一棵胳膊粗的小树。
    可是,它长的地方不对。在我们这里,树不能冲着门口长,会挡住财运。里城道的每一个门都对着一条财运之河,来来去去的财宝从空中流向屋内,小槐树冲着门就是长在了河水中央,这怎么行呢?父亲想了想,还是让它长了一段时间,长到小腿粗时,把它齐根斩断,截去树帽,刨光树身,做成了一条光溜溜的锄柄。
    还有一棵小槐树也不会长,它长在窗前,像个人探着身子向屋里望,不吉利。父亲也让它长了一段时间,长到大腿粗时,把它齐根斩断,截去树帽,做成了一根壮实的檩条子。
    更多的槐树自由自在地长,长到一人抱那么粗的,可以做成大梁,也可以截成板子,变成桌椅、条凳、门窗。
    这么多年来,里城道使用了多少槐树呀,全是那棵母槐树生出来的。 

二 公鸡 

    每到黄昏,堂叔家的公鸡就飞上院里的桃树,卧在浓密的桃叶中。那真是一个好所在,风刮不着雨淋不着。它可以安然地睡一大夜,直到黎明时分,才从树上站起来,面向东方,勾起脖子呼唤太阳。
    失去父母的堂叔有一天爬上桃树,抱着公鸡哭了一宿。直哭到太阳升起,哭得这只雪白的大公鸡都忘了打鸣。
    第二天堂叔又爬到树上,坐在一根桃枝上,双腿耷拉着,抱着公鸡呜呜地哭了半宿。公鸡太困了,就从堂叔怀里挣开,跳上另一个桃枝,合上眼皮睡了两个小时。天明的时候堂叔被鸡叫声惊醒,他分开繁茂的桃叶向下看,看见哥哥和嫂子吃饭刷锅喂猪喂鸡,根本就没找他。堂叔又哭起来,决定就住在树上,再也不下去了。
    他从小桃吃到大桃,从桃青吃到桃红,吃完桃子,就吃桃胶,还吃虫子。他吃过桃球坚蚧、黑缘瓢虫,还吃过桃蚜和桑天牛。有他消灭虫子,这棵桃树长得真好,枝繁叶茂,香气扑人。家里人成天在桃树下纳凉,谁都没发现树上的堂叔。
    唉,即使看到,也认不出来了。堂叔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嘴尖眼圆脖子长,十个脚趾弯曲如钩,全身垂着白毛。他稳稳地蹲在树上,高兴了就举起胳膊上下呼扇,扑扑作响,扇得桃叶纷纷落下。
    这样,桃树上就栖着两只公鸡了。

三 磕头虫、臭大姐与花媳妇 

    磕头虫像一粒饱满的葵花子,它也有翅膀,但不常用,两片硬翅膀紧紧地扣在背上,舍不得打开。它常迈着六条细腿在麦地里巡查。
    它匆匆地从这根麦秆上出溜下来,爬上另一根麦秆,爬到麦芒上,踌躇片刻,又掉头向下。它殷勤地抚摸着每一棵麦子,从脚摸到头,再从头摸到脚,摸完一棵,点点头:“嗯,长得不错!”
    它那硬实的头像压水机一样向后仰起,仰到再也仰不动,才猛地向下一磕:“咔嗒!”它对麦子永远满意,对每一棵麦子都“咔嗒咔嗒”地打招呼。
    要是有人捉住它,它也是“咔嗒咔嗒!咔嗒咔嗒!”,连连磕头:“放了我吧!放了我吧!”
    臭大姐长着一双朱红的圆眼,眼尾拉出两条细细的白纹,似乎泪水涟涟;它飞起来一摇三晃,像撩袍端带的大奸臣;它长相悲苦,时常停在臭椿树上,贴着树皮无声地哀号。
    但你别碰它,一碰就会惹下大祸:一股臭气从它屁股后头猛地喷出,八面出击,跑到哪里也能追上你。并且,这股臭味一旦沾身,要过一整天才能慢慢散掉。
    花媳妇身上长着七颗黑星星,它展开翅膀一飞,这七颗黑星星就升到了空中,它收起翅膀一降,这七颗黑星星也随着它落下来。
    花媳妇十分辛苦,它背着七颗星星在草上爬来爬去,忙着慰问每一朵开放的花。那些低到尘埃、淡到无味的小草花,也只有花媳妇喜欢。
    它披着艳红的外衣,背着七颗黑星星,站在哪种草上,就是哪种草开出的花。 

四 槐蚕和蝉 

    槐蚕在树上吐了一根长丝,它扒着长丝吊下来,灵活的身子一会伸长一会团起,扭个不停。
    伸手截住一段丝提着,槐蚕就跟你走了。把它放回树上,它就顺着树干往上爬,碧绿的身子一曲一伸,一伸一曲,沿着开裂的槐树皮,慢慢爬进了枝叶里。
    老牛儿在夜里叩开地皮,头顶一撮湿润的黄土钻出来。
    它迅速地往最近的槐树上爬,爬上一根树枝儿,停下来,开始脱皮儿。它的背脊裂开一条缝儿,缝儿里拱出一线淡绿,淡绿的身子拱哇拱哇,拱了这么小半夜,新鲜的蝉出来了。蝉的头上鼓着一对乌黑晶亮的大眼睛,两眼之间布着几粒突出的红点,它慢慢展开那对银光闪闪的大翅膀,耐心地等着,等到身子由嫩嫩的绿色变成淡淡的黑,就扑棱一下飞走了,那时候天空才刚刚发白。
    蝉飞走后,下了一阵小雨。小雨停了,我推开窗户,一条柔软青绿的槐枝探进屋子,那只轻盈透明的老牛儿壳站在枝上,全身湿漉漉的。它头冲着屋里,高举双爪,似乎在殷勤地问我:“夜里睡得好吗?” 

五 月光 

    人其实是一个罐子。
    人在出生的那一瞬间,魂儿从茫茫中飞来,自动钻进这个罐子里。
    才钻进罐子的魂儿并不安分,常常飞出来游荡。它们有时粘在草尖露水上,有时贴上冬天的枯叶,也有时附在一片蝶翅上。那时候它们很是自由,但随着人越长越大,这些魂儿越来越难出来,它钻进钻出的那个门越来越小,小成了一条细缝儿,魂儿得把自己压成极细极长的薄片才能通过,并且,出来进去用的时间越来越长。
    我四岁的一天,半夜醒来,月光照着屋子,一片明光。我看到一个穿黄肚兜的小女孩从窗户飞进来,落到炕前。她还小,不及炕高,就攀着炕头对我说:“姐,让我上去吧,和你一个被窝。”我还没说话,一阵风吹来,她又飞起来了,轻盈地从窗户飞了出去,拐个弯,往东屋去了。
    东屋里睡着我妹,才一岁半。
    我想是那些极其心善的魂儿才会在这样有着明光的月色的夜里出来,她们缓缓飞升,慢慢下落,生怕惊着别人。

六 地魔魔

    地魔魔又黑又矬,又粗又扁,常在夜里出来,绕着庄稼转悠。
    李偏头碰到过地魔魔。
    他深夜去外村偷棒子,掰了一布袋,才走到马路上,就听身后传来一蹭一蹭的声音,回头一看,似乎有个树墩子朝自己挪来。那东西蹭得极快,两蹭之后已到了跟前,再一蹭超过他到前头去了。
    李偏头暗想,“莫非是巡夜的?”他从腰后抽出斧子,壮着胆子对树墩子说:“呔!是哪个英雄好汉拦了爷的去路?”
    树墩子一蹭到了他跟前,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李偏头借着黯淡的月色一瞅:“哎呀妈呀!地魔魔!”
    他扔下布袋,抛下斧子,撒腿就往家奔,心都吓碎了,一咳就是一块。
    李偏头跑走之后,地魔魔扛起那袋棒子,一蹭一蹭,蹭到一户人家,把棒子卸到窗下,沉入地面不见了。
    它在地下滑行,土对它来说就是空气。滑到庄稼地,它又钻出地面,看到有人偷庄稼就蹭过去,一夜能逮好几个。
    村里的鳏寡孤独都得到过它送的东西,有时是谷子,有时是山药,有时是棉花,有时是棒子。 

七 大濠 

    里城道所有的水都流进大濠,濠里的水浩浩荡荡,十分可观。
    濠边有一户人家,巨大的门洞,深深的院子,据说曾是苏家合族而居的地方,如今只剩下素琴一人。
    她长得太丑了,从少年等到中年,又从中年等到老年,也没人娶她。
    她唯一的消遣就是坐在濠边,手持一把葫芦瓢,从濠里往外舀水,经年累月不停地舀。
    人们问她:“素琴,你什么时候才能舀干大濠?”
    她悲愤地回答:“我要一直舀回上一辈子,还要接着舀。”
    她想不明白自己怎么长成这个样儿,要是能回到上一辈子,她一定要看看那时的自己是不是也这么丑,她要一直向后退,退到丑的源头。
    舀了这么好几年,忽然有一天,她在水中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子,扁圆的脸上弯着菊花般的皱纹,配上耸肩驼背,倒有了一种苍老之美。
    这是我吗?素琴丢下葫芦瓢,贪婪地看着水中的自己。她白天黑夜地看,看了七七四十九天。
    那年雨水格外大,村里所有的水都流进了大濠,濠里浩浩荡荡。素琴把葫芦瓢扔进水里,坐了上去,那个大大的葫芦瓢就顺着濠里的水漂啊漂啊,漂进了很远的木刀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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