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住时光不许动

                               文 / 陆丹琦


一】

    烟花三月,水汽氤氲,画舫悠游过蜿蜒的栈道,扬州街市上也正是热闹。忽地,暖风掠过脸庞,带着点柳絮淘气地钻进鼻孔。
    痒痒的,差点打出个喷嚏,好险!躲在青石板巷道里的陈云锦暗自嘟囔着。她可没空欣赏这份醉人的美景,现在,要做的,就是跟紧二哥的步伐。
    看着二哥一袭青衫轻车熟路地穿过几条弄堂,一跻身,进了家清馆。云锦在外面踌躇了好一会儿,盯着那尖尖的翘起的屋檐发呆,又回头看看自己,裹着厚厚的马甲,乍一看应该像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吧!想到这儿,她暗自点点头,鼓起勇气,撩开帘子,踏进了清馆。
    清馆,多的是丝竹美乐霓裳绿腰,多的是权贵才子文人墨客,是名副其实的江南风流地。今天是她的生辰,二哥原说定了今天要带她去街上玩,可后来又改口说去找大哥了,云锦气不过,就偷偷跟着二哥出来了。
    可愣了那么久,哪里还能见着二哥的身影呢?着急归着急,一向胆大的云锦抬着眼,四处打量着。
    正台上,是一台水袖玲珑的歌舞。中间灿若朝霞的舞女穿珠戴翠,身若扶柳。云锦为那曼妙的舞姿暗暗叫了一声好,一歪头,却看到台上的一隅,一个女人旁若无人地弹着古琴伴奏。
    她看起来好像和这台歌舞并不相融洽,倒不是古琴声不合舞姿;相反,她弹得极好。只是,自始至终她好像也没抬起过脸,没将眼神从古琴弦上移开过。
    她穿的赭色衣裳旧、俗,偏偏又俗得不热闹,不喜庆。头上仿佛是刻意被戴上了和衣裳极不相配的老式珠翠。可就是这样一个应该早已被埋没的歌伎,却让云锦移不开眼。
    她低眉信手,指法曼妙,偶尔轻声和上一两句,也韵味十足,不难想象,风华正茂时定是个人物吧。
    歌舞落幕,云锦悄悄地随着她踱步到后庭院,她一转身,云锦避之不及。
    她愣了愣,踟蹰地向云锦走近。她微微低身,侧着观察了下云锦的耳垂,莞尔一笑,修长的手轻轻拍了拍云锦的毡帽,柔声说:“小姑娘,来这儿干什么?”
    她眉眼周正端庄,抹去腮红,摘下珠翠之后人倒显得清丽多了。只是一笑,眼角密密的皱纹是藏不住的。
    云锦说:“我想学古琴和歌。”
    她笑着用帕子掩住嘴,笑得眼角出了泪,说:“女孩子,学什么不好,偏偏要学这些做给旁人看的。”
    云锦说:“可你是弹唱给自己听的。”
    她渐渐敛起笑,在近处一墩石凳上坐下,将手抚上,琴丝仿佛自己绕上来了一般。她不再理会云锦,一边弹着一边唱。那唱法,也不再是台上的浅唱低吟。
    她唱:“山水如诗画如是,行人流转意迟迟。”
    她唱:“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她或蹙眉或娇笑或呜咽或叹息,全全然是一副小女儿姿态,和台前繁华的苍老模样判若两人。
    良久,她停下,仿佛侧过身去掩面微微抽泣了两下,终于转过身,笑得很灿烂,如同刚入世的少女。
    云锦说:“你唱得真好,简直……简直和书里写的仙女一样!只是……这么好的嗓音琴技,为什么不在台前展示呢?”
    她并没有回答,而是凑近了,用手抚了抚云锦的额头,指腹暖暖的,有茧,“可爱的小姑娘啊,你眉眼间竟和我一位故人有几分相似呢……几岁了?”
    一向不喜欢别人当自己是小孩,云锦嘟囔着跳开:“我才不是小姑娘呢,我都八岁啦,早懂事啦!”
   “都八岁啦……”她抬起头,眼神越过四方的屋檐,越过四方的窄窄蓝天,妩媚地一笑,眼角绽放出云锦未曾见过而不会忘却的一瞬流光,说,“你可愿听我叨唠一段很长的往事……”

【二】

    “叶——轻——眉。记得,要这样写……”
    记忆中,母亲是个温婉而刚毅的女子。她会将我端抱在腿上,大手包裹住我的小手,教我提笔写字。
    她会柔声而不容置疑地告诉我:“巾帼亦可以不让须眉。”
    可是,我也不知道,母亲到底是怎么样的人。她离开我太久太久,久到我只能通过不停地追问旁人以拼凑出她的模样。然而终究还是很模糊很隐约的一个影子。
    只一次,问苏叔,他弯下身低下头,严肃地对我说:“轻眉,你母亲,是一个坚强得让人敬佩的好女子。她,巾帼不让须眉。”
    夜色温凉如水,仰起脑袋,盯着那轮黄澄澄的圆圆的月亮,抬起手,想勾画出她的轮廓,却终是相隔着江南的重重水雾般,只得颓然地垂下手。
    有时我会疑惑,她真的那么好吗?那又为什么,抛弃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走就是八年。
    这已经是我过的第八个没有亲人的中秋节了。
    蜷缩在床的一角,双臂环抱着腿,将头微微靠着膝盖,我凝视着窗外,数着月亮边上到底有多少颗星星在眨眼。

【三】

    我没见过我的父亲。
    苏叔说,他是天宝十三年的贡生,是一位儒雅而有气节的有志书生。他在苏州太湖渡口处挥手别过妻女,毅然走上了进京殿试之路。而后,再也没回来。妻子等啊等,等啊等,最终,等来的是一纸密信——他被无端卷入皇子夺嫡的争端中,惨遭诬陷入狱。
    他说,若有来世,宁为万夫长,不做一书生。
    他说,今世既然已为书生,那便得将道义,坚持到底。
    他说,我妻,勿念勿挂,再嫁他人吧。
    她忍着,读完信,小心翼翼地塞到衣袖中,没有大哭大闹,只是怔怔地踉跄着回了房,那扇檀木门,被紧锁了整整两天两夜。
    第三日,她推开房门,憔悴而坚毅地张开干涸的嘴唇,眼中却绽放着刺目的光彩,她说:“我要活下去。”
    八年里,她各处奔走,布置,搜罗线索证据。后来,进京。
    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我的二八华年,就这样流逝。我被她,他们,连同多年积攒下的财物,一起托付,哦,不,不是,是抛弃在了苏家。
    我问苏叔,皇都是不是很远很远,是不是一个会吃人的地方。
    苏叔怔了一下,用怜悯的语气说:“是的。”
    我不喜欢那样的语气。

【四】

    苏玥对我说:“轻眉,去放纸鸢吧!”我点点头说:“好呀。”
    苏珏对我说:“轻眉,去练书法吧!”我点点头说:“好呀。”
    苏家上下都对我极好,我的吃穿用度,比这俩正统的少爷小姐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问我苏家怎么样,我点点头,扯出一个微笑说:“好呀。”
    其实,生活好得让我惶恐。
    时光荏苒,年岁渐长,苏州还是一幅勾勒明晰墨迹尚新的山水画。而于我,什么东西仿佛在悄然变化。
    和苏家兄妹一如往日地奔向私塾,念书,听课,放学。收拾笔墨时,后桌的郭衍拍了拍我的肩,递过来一只纸燕子:“嘿,苏家小媳妇儿,帮我把这个纸鸢捎给苏玥,她前两天拜托我帮着做的。”
    我脸色登时沉了下来:“我不是苏家的。”
    郭衍看了看我的脸色,有些蒙,不过随即便撇了撇嘴,哄笑着反驳道:“你不是?我妈可是听苏叔说了,再过约莫六个月你可就要过十六生辰了吧?到时候便可给你和珏兄张罗婚事喽。不要害羞嘛,俗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到时候我还要喝一杯喜酒呢……”
    我一下子呆住了。虽说郭大娘一向是最好管闲事的,可无风不起浪,这事儿,十有八九是真的。可为什么,苏叔从来没有和我提过呢?为什么,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呢?
    不知从哪儿爆发出来的力气,我紧握着拳头,狠狠地砸在了桌子上,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是——苏家的媳妇。”
   “轻眉——”廊前笑得一脸灿烂的小玥有些错愕地,缓缓地,放下了在空中挥动着招呼我的手。

    四四方方的屋檐勾勒出四四方方的小小天空,却更显湛蓝清明,我却有如囚鸟,飞不出这肃穆的墙阁。
    苏叔端坐在堂前,桌上摆着新沏的茶。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道:“轻眉,听说——”他终究还是说不出口,掀开茶盖,啜了一口茶。
    “我答应过你母亲,会一直照顾好你,视如己出的。苏家……不好吗?”
   “好。”我麻木地点了点头。
   “苏珏那小子……不好吗?”
    我张着嘴,嚅嗫了良久,才听见自己低低的一声:“好。”

【五】

    她仿佛说得有些累了,端起桌上的清茶,吹了吹,轻啜一口。
    云锦侧着脑袋,聚精会神,全然不见平日里听夫子讲课时的插科打诨。
    “那……其实那样也挺好的呀。”
    “是啊。”她长叹一声,“我也原以为,这样,就将是我的一生了。”
    天空有些阴了,飘起了小雨。
    她,伸出手臂,张开手掌,仿佛要承接住这一片杏花微雨。

【六】

    那年,我站在太湖渡口,撑着油纸伞,也是如此微雨时节。舫首靠岸,伞下突然冒出一名男子。
    他身着一袭水墨色书生衫,头戴一片旧毡巾,身高七尺,鬓若刀裁。他说:“姑娘,请问该如何前往苏州诗社?”
    心跳仿佛漏了半拍,怔了一下,指了指巷道:“喏,往那儿走。小巷有些绕,我带你走一程吧。”
    他抱拳作揖,爽朗一笑:“谢过姑娘了。”
    我以为,母亲在渡口没等来父亲,所以上天赐予我江楚歌,来挽救我四平八稳得几近乏味的生活。
    后来,坐在庭院里,仰望苏府的四角天空发呆,成了一种习惯。
    有各式各样的写着诗的纸鸢飞进来,蝴蝶的,燕子的,再后来,我拾到了一对比翼鸟的,它们的翅膀上,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字迹:

    玉轮楚天萦眉眼,
    淡若风清人婉约。
    梦似缠绵歌似念,
    江风轻诀执叶偕。

    我携着纸鸢,奔出苏府,像是挣脱了囚禁多年的金丝笼。不顾形象地跑到江楚歌跟前,我说:“我跟你走。”
    就在生辰的前几日,我藏了些盘缠,和他乘上渡口的画舫,同去杭州。
    这之前,他问过我去哪里。我说:“都好,你在哪,家在哪。”他说:“那就去杭州吧,去碰碰运气,那里有从皇都来的达官显贵。”
    斜倚在他肩上的我抬起头来。我说:“楚歌,我不要去皇都。”
    他有些错愕,不过随即宠溺地摸了摸我的发冠,说:“一个读书人,哪能不去皇都呢?!”
    我说:“哪里都好,皇都不好。那是个会吃人的地方。”
    月色有些凄清,白月光轻轻笼着我们紧扣的十指,他俊逸的脸沉了沉,拥我入怀道:“好,轻眉,我们在杭州,好好过日子。”

【七】

    如果真是这般,那也应是才子佳人,一段美谈才是。
    可这浅薄的爱情,哪里容得柴米油盐的消磨溶蚀。
    杭州是个好地方,每日,他有投不完的名帖,赛不完的诗社,饮不完的酒会。
    盘缠早已被这流水般只出不进的消费所殆尽。无可奈何,我只得委身于一家清馆,充当清倌人。当年母亲和苏叔教我的歌艺和琴艺,原是用以陶冶情操的,可如今竟变质成为生计所迫,做给别人看,以求得几两赏银的卖笑活,不觉唏嘘。
    就在逃至杭州,三年后一个清冷的夜里,我刚从繁闹的酒宴中抽身,回房,抹去厚厚的腮红,取下重重的珠翠,放回盒子。
    楚歌跌跌撞撞地摔进房间。
    他已经两个月没回来过了。

    两个月前,他来向我倾诉不得志之苦,和我说这个诗社里他不受待见,那个权贵那儿他未得赏识。
    这些,我这近三年里听得够多了。
    他说:“轻眉,还不是因为缺钱吗,不然以我的才华怎么可能就这样被拘束在这小小的杭州……”
    我缩回欲取这个月月钱递给他的手,果然,他又说:“你不要去皇都,可皇都,我却是不得不去啊……”
    我冷冷地坚持道:“我不去皇都。”
   “就是你,是你,这般耽误我的似锦前程!”
    ……
    这样的争执,这半年来大大小小太多了,我也权当是耳旁风,缓身轻取古琴,欲去餐宴上履行一个歌伎的职责。
    见我并未理会他,江楚歌随即哂笑一声:“真还当自己是那苏府的大小姐哪,我告诉你,聘则为妻奔为妾……”
    我随手从梳妆台前操起一枚玉如意,狠狠砸在脚边,玉的碎屑溅了一地,我说:“滚!”

    时隔两个月,如今他再来,一身酒气。
    他伏在桌上,嘟囔着轻眉,轻眉……
    他抬头,眼神迷离,跌撞着向我走近。
    他说:“轻眉,你相信啊,我会给你好日子过的。”
    再过几日,又是中秋佳节了。思及那段还在苏府的无忧时光,我叹了口气,转过眸,“楚歌,当初我是府邸千金,金奴玉婢,过的不是好日子?如今我是头牌歌伎,披金戴银,过的不是好日子?如果是这样的好日子,我早就过厌了。你说,我还指着你给我什么样的好日子!”
    他呆愣了一会儿,大声哂笑道:“我当是什么呢,原来是在怨我呢……叶轻眉,你也不想想如今你是什么身份!”
    不觉又想起他两个月前那一句伤我极深的“聘则为妻奔为妾”,眼眶中泪水喷涌而出,我直直地站起身,指甲掐进肉里:“江楚歌,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我?我江楚歌是不是个男人你还不知道?”他一身酒气地向我扑来,我看清了他的脸,当年令我醉心的儒雅俊逸的面具之下,原是一张颓丧的真容。
    用力地甩了他一巴掌,他像是清醒了些,抑或是从未清醒过,爬起身,去翻我的梳妆柜,翻出我的月钱盒,打开,掂了掂,心满意足地一笑,撇过头,说:“中秋时候我再来。”
     我挣扎地起身,不顾厮打中红肿的手腕,定定地问:“楚歌,你是为了这个月月钱,才来找我的吗?”
     他没回答我,携着一身酒气,跌跌撞撞地离开了。

【八】

    中秋佳节前,我再一次出逃。当我定定地站在风口,不知应悲哀还是庆幸,此时,我只想,好好,独自,活下去。
    在杭州城的另一头,渡口画舫中,我还是弹着古琴唱着乐。
    不过,再不必忧心两个人的生计问题,也算是轻松了不少。
    我不知道这样的生活到底算好还是不好,总之,是自由的。
    水秀山清眉远长,归来闲倚小阁窗。
    一晃,七夕那天,午后,绿烟说:“轻眉姐,今天我……我想去集市上会会小宗,能不能……能不能代我去下画舫,今天原是约了客的。”
    我看着她羞涩的红扑扑的如花笑颜,有些羡慕。点了点头,说好。
    隔着帘,我端坐下,没有多说话,便开始弹琴。
    不可抑制地回想起苏州的日子。那些年,和小玥一起穿针乞巧,和小珏一起躺在草坪上数星星,听小玥或苏叔讲起牛郎织女的故事……思念,如风雪般在我胸腔间肆虐。我唱:“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里面的客人似被触及情思,举杯一饮而尽,却无力地瘫伏在桌上,肩膀微微耸动。他低声吼道:“你,下来……本公子不要听这些悲悲切切的!”
    我掀开帘子问:“那公子想要听些什么呢?”
    我没料到帘后居然会是他。侧过身去颤抖着想要逃。
    他缓缓抬起头,抬着手,颓丧地说:“来点开心的——轻眉!!!”
    他骤然站起身来。他一定也没料到帘后居然会是我吧。苦笑一声。
    好久不见,苏珏。

【九】

    云锦唏嘘不已,她说:“那后来呢。轻眉跟苏珏回苏家了吗?”
    她晃了晃神,像喝醉了酒似的,眯着眼,想了想,随即摇了摇头,“没有呢……轻眉是个倔强的烂女子。她配不上他。”
    她给他留了当年离开苏家前绣的两个玲珑绣包,一针一线都是她的回忆。一个用青丝绣着苏珏,一个用黄锦绣着苏玥。他们是她最美好的回忆了。
    这么多年,他一直在等她,可她再见到他时,还是落荒而逃。

【十】

    在市集上碰见苏玥,我转过身想避开,她却直直地向我走来。
    我说:“真巧,小玥,太久不见了,去杏花楼饮一杯?”
    她说:“不巧,轻眉,我一直,一直找了你好多天了。”
    她眼睑下方一片乌青。发丝也是凌乱的。
    她说:“算我求求你,回苏州,看看我哥,好吗?”
    她说:“他从杭州进货回来,踏进苏家大门后就一直喝酒,后来,咯血。郎中诊断说他,积郁成疾,命不久矣。”
    她说:“他一直一直在等你啊。”
    我跌坐在市集的青石板旁,哭得溃不成军。我说:“小玥,带我去找他,立刻。”

    下了船,我几乎是跑着出了渡口,可穿过那弯弯曲曲的记忆中的巷道后,在苏府前,我止了脚步,失了神。
    缓过神来,我径直走进府内。
    廊尽头,青石桌前,白衫男子正在读书。他清俊得像一张纸。
    仿佛隐约听见脚步声,他放下书,微微侧头道:“小玥,回来了……”
    忽见是我,他也并没有那日的错愕,只是浅浅地笑着,说:“真好,还能等到你。轻眉,欢迎回家。”

【十一】

    “故事讲完了,小姑娘,该走了,去你该去的地方吧。”
    云锦低着头,愣愣地盯着梳妆台边那枚旧旧的绣包,上面用青丝绣着——“轻眉”。
    “今天是我八岁生辰。”云锦低声说。
    “噢,这样啊。”她温柔一笑,“喜欢这个是吗?那……就赠给你吧。”
    “不,不,不是……”云锦红着脸急着辩解,“我是喜欢这背后的故事……也不是,就是……”
    “没事,小姑娘。”她低下头,摸了摸我的脑袋,“记着,将来可擦亮了眼睛,莫要选错了人,选错了路……”
    云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转身欲离去,忽然又问:“为什么,还要弹琴?”
    她蹙了蹙眉,眼角密密浅浅的皱纹竟让人觉得好看。她说:“因为弹琴的时候才像我自己啊……况且,人总得靠自己活着,不是吗?”

【十二】

    轻轻将头向里一探,芍香园旁门无人,正好,借机偷溜回书房。
    蹑手蹑脚地正准备踏入房门时,却还是不幸听见身后一声清厉的呵斥:
    “站住!”
    耷拉着脑袋,挪步到母亲面前,偷偷抬起脸瞥了一眼,盛怒之下好看的柳叶眉都拧成了一团。
    “跪下!”她攥着戒尺的手高高举着,却还是没忍心落下,“清馆是什么地方,是你这种小女孩去得的吗?一个姑娘家,最要紧的,就是清誉……”
    膝盖硌着石子,微疼,云锦嚅嗫着嘴小声辩解道:“还不是二哥说……”
    突然,她缄默不语,像是注意到了什么,愣了一下,微微蹲下身来,手中的戒尺滑落草丛间。指尖缓缓凑近云锦的腰间,仿佛怕什么东西一不留神就会溜走似的,一把握住那枚小小的玲珑绣包,轻轻颤动着,解下。
    好似时光就此定格,她死死地盯着那枚线都有些松动了的旧绣包,用指腹抚过那用绿线绣下的“轻眉”二字,反复摩挲,眼角泛起一点晶莹。
    良久。从怀中取出一枚相似的绣包。也很旧。
    云锦不可抑制地捂住了嘴。上面绣着——“苏玥”。

      团中央中国少年儿童新闻出版总社 CHINA CHILDREN'S PRESS&PUBLICATION GROUP
声明:本网站内容未经授权不得转载或建立镜像 京ICP备13015003号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221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