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有一间很大的画室。她的画桌上一直放着一只青色的招潮蟹壳。因为年代久的缘故，壳带上了一抹略显沧桑的琥珀色，就越发古朴圆润，简直如一枚青色的玉一般的了。它曾被无数志同道合的青年画家们仔细抚摸过，留下啧啧赞叹声。

“从来没看到过这么漂亮的壳啊！”

“美得跟虹一样呢。”

小落只是笑。只有她知道这壳里装了什么。那枚盈润如玉的壳绝不只是一枚艺术品。从她抹下一笔笔稚嫩的水彩开始，到现在画坛新秀的称号，那只壳，装下了小落整整十年的故事，夹杂着眼泪与欢笑，风和日丽，黑夜未央，都被青壳完整而妥帖地保存下来了。

那只壳的最底部，有一个小落藏着的梦想。           

                二

那年夏天，小落十五岁。

小落坐在一片陌生的海滩的一块石头上轻轻抽泣。海水哗啦啦地在她脚边喧闹，哗啦啦地涌上来，退下去，泛着银白的泡沫。

她却觉得孤独、黑暗、绝望一起向她涌来，淹没了她的一整个世界。她的耳边充斥着那段轰然作响的对话，几乎慌张地六神无主。

就在刚才，她刚从医院看完受伤的右手回来，正在房间里练琴，依稀听到父母房里有商议声。小落似乎对声音和颜色有一种天生的敏感，比如她能听出一段旋律中每一个音符，所以当琴声停下后，爸爸妈妈的对话就清晰地传到小落的耳朵里。

“怎么办呢？小落的手，好象再也不能恢复成以前那样了！医生说，弄得不好甚至连手臂也可能……”

“反正绝对不能让那孩子练琴了。”

“可小落多喜欢钢琴哪……”

房内传来了妈妈的抽泣声。

小落呆立了半晌，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跑出来了……

暮色初显。一轮淡红的落日在海雾中显得有些不分明，好像大地上都笼着一层红光，而东边天空的一角，已经淡淡地泛青了。

这是一片陌生的明澈干爽的沙滩。在海水灌不到的地方有一些小洞，那是招潮蟹们的家。不远处有一座小山，而另一边却是绵延的银灰色的公路。小落就是从那儿跑过来的。

小落不由得抬起头来看天，泪眼朦胧。

再也，再也弹不了琴了吗？

三

“请问，您在这里干嘛呢？”这时，一个小小的声音传了过来。仿佛离得很近，又仿佛是在海的那一边，借着海风碎碎地传过来似的。

小落吃了一惊，赶紧低下头悄悄拭干眼泪。怎么可以让别人看到自己哭鼻子呢？她偷偷觑了一眼四周，眼前依然是一片寂寞的海滩，海水哗啦啦地涌上来，退下去，浪边上泛着银白的泡沫。

她小声地问：“你在哪儿啊？”

那个声音回答道：“在这啊，就在您的旁边啊！”

小落回头再看，真的没有人，连那条银色的公路也是空空的，一辆车，一个行人都没有。

碧落有些慌了，便大声喊起来：“是谁啊——”

那个声音依旧细细小小的，却带了些愤怒：“怎么，就在你身边啊，怎么会看不到呢？请往地上看看呀，是不是有一褐色的石头？”

“石头……在对我说话吗……？”

小落便弯下腰去细细观察那块石头，这才发现，石头旁边，有一只淡青色的招潮蟹，摇摇摆摆地站着，好像快要晕倒的样子。

怎么，在海边遇到一只招潮蟹吗……

一个不可思议的梦呢。

那只蟹有着淡青色的方形的壳，还有和它的身体不怎么相称的青色大钳子，隐约地泛着金属的光泽。一双细细长长的小眼睛正认真地看着小落。不知为什么，小落觉得它的眼睛是那么清浅，却深邃地能吸走她的悲伤似的。

真奇怪啊，居然是一只招潮蟹呢……

小落有点失神地道歉：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啊！”

招潮蟹很无奈地摇了摇它那两只对它来说显得有些大的青色钳子：“算了，本蟹也不是被无视一次两次了。不过，您在这儿干嘛呢？这片海滩很少有人来的。”

对啊，我是怎么过来的呢？似乎一出家门就一路沿着公路跑过来了，跑了那么久，到底到哪儿了呀？

招潮蟹却不等她回答就说道：“这里是黄昏海呀，很少有人类来的偏僻地方。不过却很美丽呢，是蟹们的天堂。哦，对啦，您叫什么名字呀？”招潮蟹非常热情地问道。

 “名字……？我叫碧落，你呢？”

  蟹有些不好意思了，用钳子敲敲它的壳再小落看来就好象男孩子不好意思时搔头皮似的。

“就叫我蟹好啦。对啦，您大概有什么悲伤的事吧，刚才我在海滩上晒壳时，有一滴水敲在我的背上了呢。”

“……嗯……”

“大概那滴水是从海风上掉下来的吧，有些海的味道呢。”蟹小心地补充了一句。

小落赶紧转移话题：“对了，你刚才说，晒壳……？”

“晒……晒壳？是啦，您知道什么是壳吧？喏，就是我背上这一块。”

招潮蟹就是招潮蟹啊，小落想。可还是忍不住再瞥了那壳一眼，这才发现，蟹的壳确实与平常所见到的不一样，似乎稍微青了一点，也更光滑，略微泛着盈润的色彩。

“这是蟹们每天的必修课呢！清晨，用太阳打磨；中午，用海风和沙子打磨；傍晚，用落霞打磨；晚上，用月光用涛声打磨出来的壳啊！”蟹非常激动两只钳子挥舞地都快掉下来了。

可是，一只招潮蟹的壳，有点……小落极力想着不要轻易打击一只小蟹，只好说：“果然比平常的蟹漂亮很多呢。”

那块青色的壳上微微泛出了红色，就像小落平时脸红的样子。“其实，兄弟姐妹们都和我差不多呢。”

“一直以为你们招潮蟹会比较重视自己的大钳子呢。”

“钳子？不不，怎么能这么说呢钳子掉了还可以长，像我就掉了两次了，而壳可是每只蟹一生只能有一个的重要东西呀！”

“……”小落没想到蟹的反应会那么强烈。

“所以”蟹认真地补充道，“对于招潮蟹来说，壳真的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呀。”

小落禁不住抿嘴一笑。

小落觉得自己仿佛喜欢上那只可爱的蟹了。

              四

“晚霞很漂亮呢。”小落轻轻用手托起蟹，一起向海的方向望过去。这时，余晖已经落到那座小山上面了，风柔柔地拂过小落的发际。海山上的树木仿佛唰啦啦地唱起风的歌来。

“让我给您讲个故事吧。”蟹说。

“故事？”

“黄昏海滩边每只蟹都知道的故事呢。因为下午茶的时间已经过了，就用故事来招待客人吧。”

“请您看那座山吧！”蟹神往地说，一边望着那山，“我们世世代代都住在她的旁边呢，每天都远远地望着她，看着晨曦从高高的山顶上飘起来，看着粉红色的余晖落在她身上。”

 “很久以前，蟹的家族中，就流传着一个传说，只要能爬上那座神圣的山的山顶，再沐浴着朝阳的光，身上的壳就会染上虹的色彩。爬上那座山，是蟹们世世代代的梦想。很早以前就不断地有前辈们登这座山，但后来却都杳无音讯。就连现在还时常有蟹在……”蟹的声音突然缓了一下，就不再说话了，只是远远望着那座看起来如梦如幻的山。

怎么搞的，本来是想让小落开心的，怎么讲了个悲伤的故事呢。

可是，那只不过是一座普通的山啊，大概是人们建造海堤时堆起来的吧，根本不能让壳变漂亮的呀。只不过它大概是招潮蟹们所能看到的最好的地方了。可怜的蟹们呀，终日生活在一片海涂中，追着水中的泡沫，没有看见过小桥流水，没有看见过高山幽涧，甚至连近在咫尺的大海都没有真正地下去过……

可是它们还是有自己的梦想啊。

尽管那么卑微，而且对于招潮蟹来说是那么地难以实现。

五

海风缓缓地吹过来。

蟹低下头沉默了半响，它的钳子很缓慢地抚摸着旁边的岩石，仿佛在想什么心事。

小落呆呆地望着那座山。

——即使是渺小的蟹，也有自己的梦想。

——我实现不了自己的梦想。

——实现不了自己的梦想，能帮蟹完成小小的梦想，也是一份小小的幸福啊。

小落低下头，悄悄对正在沉醉于回忆中的蟹说：“让我来帮你吧，帮你实现这个梦想。爬上山顶去看看海吧。”

蟹显然被吓了一跳。它猛一抬头，又缓缓低下，两只钳子互相撞击着，再次发出好听的金属鸣响的声音。“这，这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怎么能这样麻烦您呢，而且都这么晚了。”

小落把蟹从沙地里托起，移到自己的左肩头，不容置疑地说：“走吧。”她知道登上那座山是蟹梦寐以求的事。

“啊，那真是麻烦您了。”蟹的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惊喜与激动。

“坐稳了啊，要走了哦。坚持不住的话拉住我耳边的长发就可以了，当心别掉下来哦。”小落边说边向那座山走去。

六

山没有小路，所以小落手脚并用地向上爬着。她的手抓着草木石头，脚用力蹬着。她几乎忘记了自己受伤的手，心里只有一个愿望，一定要，一定要在阳光消失前让蟹到达那座山顶呀。

小落好久没有这么痛快地用过手了。

记不清有多久了，右手一用久就隐隐作痛，难受得要死。

小落依稀记得，在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她的灵巧如小鹿般的双手，是怎样翻过花绳，怎样地在天空中小鸟般地飞翔，怎样地抓着绳儿荡起秋千飞向蓝天，怎样拾起一片片秋叶，怎样在象牙白与墨黑的键盘上跳跃纷飞，播撒出一串串的跳跃的音符……

小落的眼泪“啪嗒”一声滴在蟹的壳上。蟹有些惊愕地抬起头来，看到小落黯淡的目光，像是明白了什么。

“小落小姐，刚才，当我在沙滩上晒壳的时候，您是在哭吧？是有什么悲伤的事情呢……”蟹终于鼓起勇气问。

沉默良久后，小落缓缓地说：“蟹，让我来给你讲一个故事吧。”碧落和蟹越爬越高，就快到那高高的山顶了。

蟹此时已听完了小落的故事。它回头望望刚才才来的那片沙滩，仿佛很遥远似的。那块石头仍在她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孤零零地伫立着。蟹叹了口气，附在小落耳边轻声说：“小落，让我再来给你讲个故事吧。一个只有我一只蟹知道的故事。”

“很久以前，当我还是非常非常年轻，怀揣着很大梦想的时候，我有一个弟弟。

“不是所有的蟹的名字都很平凡的，弟弟他就有一个非常美丽的名字：斑

“那家伙，真是非常的漂亮的。大概就是蟹群里最帅气的一只了吧。所有的蟹妹妹都喜欢在喝早茶、中午茶、下午茶、晚茶的时候，听他悠然地唱着歌，真是令人羡慕啊。

可是，蟹无完蟹。他的壳上有一个谁也注意不到的淡褐色斑点，虽然在我看来，那也是漂亮的。这个秘密也只有我这个和他最亲密的当哥哥的才知道。

“他是一只非常怪的蟹，不愿和大家一起靠沙子、靠阳光打磨掉那个斑点，却整天梦想着爬上那座山去，让自己的壳染上斑驳的色彩。

“结果，在一个苇叶沾满露珠的清早，斑悄悄跟我说了再见，就背着家人们走向了那座山，再也，再也没有……”

蟹的声音哽咽了。

小落费力地一翻身，终于爬上了山顶。

“你的弟弟，你的兄弟姐妹们都是离不开水的呀，要到那么远的山上去，恐怕体内最后一丝水分也会蒸发掉的……不，我是说……你的弟弟，也许到别的地方去了，也许……”

“但是，那是它一生的梦想。”

  小落再也忍不住。她跪倒在地，痛哭失声。

  实现一个永远也不可能的……梦想……

七

西沉的太阳此时突然折射出金色的光辉来，海天相交的那条线，此时绽放出了酒红色的光辉。所有的一切：小树、沙滩、石头、小落和蟹，都笼罩在了金色的柔和的光晕中。

“呀！”蟹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快速地从小落起伏的肩头爬下，在离小落脚边不远的地方，久久地停伫。

小落抬起头，是一块青色的物体，此时也泛着浅金色的光芒。

是一只壳。蟹的身体似乎已经被雨打风吹不复存在了，但壳仍嵌在沙里。

蟹再也顾不得别的了。它努力用六脚两钳把那壳从沙地沙啦啦沙啦啦地挖出来，紧紧抱着它，用钳子轻轻摩挲着。

小落觉得它似乎要哭出来似的。

小落刚要起身，突然，夕阳最后一抹光辉射在小山上，正好射在微微倾斜的壳上，折射出强烈的斑驳流离的光芒。

小落感到那光是那么强烈地刺激着她的眼睛。整个世界似乎都消失了，只有蟹抱着那块壳，静默如一尊雕塑。

“太美了！是虹吗，还是碧玉？”

“是斑的壳呀！”是蟹的声音。

小落用颤抖的手轻轻掂起那块壳，她是那么的轻，那么的滑，却有一种非常的沧桑感，就像一只几千年前的青玉手镯一样。但那壳更多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生机，盈盈地落在小落温润的手中，像一颗永远跳跃着的心。

落日短暂的辉煌很快就褪去了，大地又重归原来的柔和的淡青色。

小落呆呆地伫立着，一种奇妙的感觉却在心中澎湃而起。

——那只蟹，为了自己的梦想而死了呀。

——有一个梦想值得为之去死是件很幸福的事情吧。

——我，碧落，也有自己的梦想……

八

小落微笑着坐在画室中。桌上的壳依旧静静待在那儿。

十六年前那一段对话，是那么清晰而有力地回响在耳边。

青色的暮色下，她与蟹在黄昏海海滩的最高处坐了很久很久，吹着平静欢愉的海风。海鸥在天空中盘旋高鸣。

“小落小姐，‘碧落’就是天空的意思吧？”

“是啊，天空多美。花落犹留香，雁过却不留痕，云卷云舒，风起风归，无论发生什么，天依旧是那么的蓝、澄澈、宁静。妈妈给我这样一个名字，就是希望我淡然面对一切吧。”

“知道吗，我又有了一个梦想。”

“你的梦想不是已经实现了吗？”

“蟹的一生不能只有一个梦想。我想，总有一天，我要凭自己的力量再次登上那座山顶，去沐浴朝阳的第一屡霞光。”

“那你的壳一定会很美吧，就像你弟弟的一样。”

“那家伙……还真是幸运啊。他的壳可以天天迎接清晨的霞光，沐浴清新的海风，在雨中沙沙地歌唱，被沙子磨得晶莹透亮，每天，青壳都可以有一瞬间折射出斑斓的色彩，也算是实现了自己的梦想。死可瞑目了。”

“你们蟹也相信轮回吗？”

“是的，弟弟一定化在了无穷无尽的青天碧落之中了。白天黑夜地看着地上的兄弟姐妹们……”

“是啊。”

“还有，斑会永远保护着小落。所以，小落小姐，请您收下这块壳吧，那里面藏着斑与我的梦想呢。”

“还有我的。”

“您的？”

“弹不了钢琴，我就去画画吧。画出一望无垠的黄昏海，画出淡青的、深蓝的、彩色的天空来，画出春花秋叶，画出夏风冬霖，画出一切美好的事情来……”

“您一定，一定要坚持自己的梦想啊！”

小落往山下走去，身后苍然暮色笼罩天际。

从此以后，这句话就刻在了小落的心里。

             九

小落再一次面对那副未完成的画微笑，嘴角上扬出好看的弧线。

她的右手无力地握着那只壳，左手不停地忙着调色。

她一直都么没忘记过那句话。

在她被推上手术台时，心中默念这着句话。

在她的右手中终究没能保住时，心中默念这着句话。

在她艰难困顿时，心中默念这着句话。

一定，一定要坚持自己的梦想啊。

终于，还是挺过来了。

她用画笔蘸了一抹黛青色，溶进画里。

画里，蟹那淡青色的身影浅浅溶进黛青色的碧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