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的历程

◎王 佩

屋外的雨还没有停，我呆呆地坐在门口，百无聊赖地望着这个烟雨迷蒙的世界，觉得时间好廉价。

猫儿们也无聊了，对着这个除了雨声便毫无音响的世界喵呜了几下，想寻求回应。几声之后，见无人理它，便也安静下来，乖乖地坐在我身旁痴痴地望着什么，似乎是在期盼着这场雨早点停，好去寻找它的猫友们。

小姨见我闲着没事做，便让我去给还在上小学二年级的妹妹送伞。

这小学也真是的！我们高中生都还在家里歇着、沐浴着余冬的阳光呢，他们屁大点儿的孩子却在学校里积极接受教育。反正闲在家也没事，我换了衣服，拿起雨具喊了声“我走了”，就迈出了门。

家离小江湖一小还有点远，我怕小妹在学校里等急了，便决定抄近道。

雨下得渐渐有点大了，小路湿湿的，泥泞难走。一阵阵刺鼻的泥腥味不断冲进鼻孔。途经一户人家，远远望去，看见了门前一大片美人蕉。那美人蕉郁郁葱葱的，肥大的叶子经雨水打湿后，越发显得娇艳。这是我小学同学张大顺的家。我还记得这美人蕉是张大顺偷偷从学校厕所前的走道旁挖来的。他挖出来之后藏在书包里，被我发现了。为堵我的口，他便也给了我两棵。不过那两棵苗在我家水土不服，没多久就相继夭折了。

望着这一片青翠的美人蕉，我脑海中关于张大顺和校园的记忆也鲜亮起来……

那年快十月份了，村中年纪与我相仿的孩子都在家长的软硬兼施下被送到了小江湖一小。唯独我这条漏网之鱼还在外面逍遥快活。虽然当时我还小，但对自己的处境还是比较清楚的。在多次听到父亲提出要送我去一小后，我清楚地知道我这只秋后的蚂蚱大限将至了，于是在外面变本加厉地为所欲为。好日子结束的一天终于来了，任凭我怎么挣扎怎么反抗，我这颗越轨的小行星最终还是被打回了预定的轨道——我进入了小江湖一小，在那里开始了我辉煌而痛苦的小学生涯，热情而艰辛地挥洒着青春与汗水。

张大顺是我小学二、三年级的同学。他同这学校一样可恶，我厌恶他如同厌恶这个学校。

我和他的关系一向不怎么好，真正和他闹翻是在二年级的一节语文课上。那次，张大顺正准备吃大大泡泡糖，那种糖在当时卖五毛钱一块，透明的玻璃包装纸上印着一个粉红色的大大超人。五毛钱在当时对于一个二年级的孩子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那几乎是一个星期的零用钱。所以大大泡泡糖也就成了我们孩提时代一种很奢侈的零食。

当时我没脸没皮地叫张大顺分一半糖给我。他不但没给，还把糖分成一小块一小块当着我的面吃下去，故意嚼得特别响。我特恼火，刷地一下站起来对老师大喊：“老师，张大顺上课吃泡泡糖！”

老师当时也特别生气，她的脸在一刹那由白变红，由红变紫，由紫变绿。因为教室后面还有一排学校主任在听课。老师把书往桌上一扔，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冲张大顺吼道：“张大顺，你给我站起来，站到教室外面去！”张大顺屁都不敢放一个，慢吞吞地站起来，低着头往外走。

在张大顺快走出教室门口时，老师又冲他吼了一句：“站住！给我回去拿书，把糖给我吐出来。”

张大顺又只好乖乖退回座位去拿书和吐泡泡糖。当时他虽然低着头，但我仍能看到他把泡泡糖吐在玻璃包装纸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包好，估计下课后还要继续吃的。一想到这里我就感到一阵恶心。

张大顺第二次离开座位时给我留了一句话：“华城玉，你给我记着。”

当时我并不知道他的话有什么含意，只知道他很恨我。不过我当时也很帅地回答了他一句：“我会记住的。”

那天张大顺站了整整四节课，一整天也没和我说一句话。晚上放学后他冲我翻了一下白眼，恶狠狠的，然后跑出了教室。当时我也没太在意，只是觉得不大对劲。

那晚放学回家，我照例抄近路，照例经过张大顺家门口。大老远我就看见张大顺站在他家门口的十字路口，身旁蹲着一条无比温顺的狗。一轮即将落幕的红日悬挂在他们身后，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远远望去，他们就像两尊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橘色的铜像。如果那里站的不是张大顺，或许那将是一幅很惬意的画面。

我直视着他们，放慢了脚步，忐忑不安地走了过去。等走近他们时我发现那狗看我的眼神居然同张大顺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真是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狗。

很快我就觉得情况不妙，撒腿就跑，没跑几步身后就传来了张大顺唆使他的狗咬我的声音，再接着我就感觉到裤腿被什么东西扯住了。当时我就吓得哭了起来，站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我不记得那天我是怎么回家的，只记得随后的两天我没有去学校，是老师来接我的。

回到学校，我没理张大顺，张大顺也不敢和我说话。下课后，张大顺从书包里掏出两个金黄的水晶鸭梨递给我。他低着头，我看不到他的脸。他小声地说：“这是我妈让我给你的。”当时我特没骨气地接了过来，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边吃还边说好甜。后来我听说，张大顺放狗咬我的事被他妈知道了，张大顺被他妈狠狠地抽了一顿。我想，既然他给了我两个梨，这事也就算了。当天下午我就开口和他讲话了，事情也就从此告一段落了。

后来的两个学期，张大顺对我还不错，我对他的仇视也便渐渐消失了。然而在三年级时我们之间又发生了一件事，这让我对他的仇恨死灰复燃。

天长地久有尽时，此恨绵绵无绝期！

三年级时，有一段时间我频频迟到。有一个星期我的迟到率竟达100%，而我的运气指数在那段时间为0。其中有三次被教导主任在升国旗时逮到、三次被全校大会批评。

当时我们的班主任是新来的老师，叫曹玉林，特凶悍的一个女人。在我第三次被学校批评的当天，曹玉林就在全班同学面前宣布，这一学期的班级清洁工作由我全权负责，工头兼工人由我一人全包。我没敢反抗，也没想反抗。

接下来的日子，每天日落西山前，我都拿着一把和自己一样高的扫帚在偌大的教室里打扫。刚开始的一段时间我还每天老老实实勤勤恳恳认认真真地做清洁。不过后来我开窍了，因为我明白了无论我扫得多么干净，第二天依旧还是要我来扫的，何必每天扫得那么干净呢？

于是每天的扫地也就成了一种形式，我也因此而酿下了苦果。

那时，每晚5：40电视台都会播放动画片奥特曼。为了赶回去看这每天仅有的一集，我的扫地工作彻底成了徒有其名。一次，我因跑得太快，忘了锁教室，而就在那晚，小贼光临了我们教室门。鬼子大扫荡般地掠走了所有有价值的东西。

第二天，在曹玉林和全班同学愤怒的目光下，我低下了头。我的劳动改造解除了，眼下我的任务是赔偿班级所有的损失。这次真赔得我倾家荡产，欠下了一屁股债。债主当中，我欠债最多的就是张大顺，他丢的东西多得让人不可思议：三支钢笔，两支铅笔，一块橡皮，一盒笔芯，外加五块钱。我从没见过张大顺有过什么钱和这么多文具。平日里，他小气得要命，一块橡皮都舍不得买。写错了字，就用食指沾点唾沫，在那里擦呀擦的……鬼才相信他这次丢了这么多东西。于是我便耍赖不赔。谁知他竟告诉了曹玉林。我本来就是曹玉林的眼中钉，这回她对我更是恶语相向。不过那时我还没有多少自尊心，那种刺耳的话也就没怎么打击我。只有她的一句话让我那幼小的心灵备受摧残，就是她让我必须赔清张大顺所有丢的东西。

对于赔偿这件事，我不敢向家人提半个字。每天张大顺都像催命一样地催我还钱，我一时也拿不出这么多的钱来，便和他达成协议，分期还给他，刚好一个学期还完。

对一个屁点大的孩子来说，屁点大的事就是天大的事。还钱这件事成了我小学三年级的一个挥之不去的噩梦，也使得我在张大顺面前抬不起头来，事事受他的要挟。有一句很经典的爱情对白，被我改成了我对张大顺的感情自述：如果每恨张大顺一点，天上就掉下一粒沙，那么这个世界就有了撒哈拉。

整个学期，我都在水深火热之中，常常幻想得到一笔巨款，然后永远不见张大顺。

那个学期结束时，我还有两支铅笔没还清。当时张大顺特大方地挥了挥手，用无所谓的语气说“算了算了”，那得意的样子将我对他深埋心底的仇恨全部激发出来。我跑过去照着他的腿就是两脚，然后转身就跑。过了十秒钟他才追过来，边追边骂，我跑进了女厕所才躲过了他的追击。打了他之后，我觉得心里舒坦了好多！

这两脚也结束了我与张大顺之间的同桌关系，我摆脱了我的噩梦，进入我小学生涯的巅峰时期。

我的数学细胞在新老师郭荣荣的培育下迸发了出来。我的数学天分得到了认可。我参加了奥数，捧回了奖，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表扬。

一次，郭荣荣当着其他数学老师的面，在办公室里无比感慨地拍着我的头说：“这孩子可真有出息！”在场的其他老师也跟着说“是啊是啊”，其中也有曹玉林。我当时看她，发现她看我的眼神很复杂，我也说不清。

接下来的几年里，我像星星、月亮一样被捧得高高的，也因此有了学习的动力，加入了优等生、三好生的行列。对于张大顺，我知道的并不多，只知道一小毕业后，他随父亲到北方打工去了。对于他，我不知道该是恨还是释然。

从此之后，我本本分分地做起了三好生，为我爸脸上增了光，为学校拿了荣誉。而我也渐渐告别了我的童年，因为我失去了一位孩子应有的纯净的心。

经过那一片郁郁葱葱的美人蕉，看着雨水打湿的裤脚和白球鞋，我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因为雨越下越大了，估计待会儿小妹又要发小姐脾气了。

后记：那个年代，我们真心地去哭去笑。

如花的岁月，如花的心情，如花的生命。

一切，都只是花开放的一个历程。

作者地址：（448200）湖北省荆门市沙洋高中高一（14）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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