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告

[以]本·泽夫

  刘群 译

利顿教授和彼得·丁坐在一张大桌子的后面。彼得是一位年轻的心理学系毕业生，人很清瘦，然而神情专注。他很庆幸自己被选中成为著名心理学家的助手。利顿先生摁了一下对讲机上的按钮，说道：“柯宾夫人，请送下一位病号进来。谢谢。”

进来的是一位中年男子，相貌平常，除了脸上有道像刻上去的蹙眉。“早上好。”他说。这一声毫无感情的“早上好”就好像他在去自己的私人办公室路上，正匆匆忙忙地穿过一座想象中的桌椅迷宫。

“不愿坐一坐吗，麦瑞狄斯先生？”利顿大夫愉快地说。他有一种让人感到放松的特殊本领，不过对麦瑞狄斯分明是无济于事。

“我时间不多，”麦瑞狄斯说，“我必须10点整到办公室。”他瞥了一眼手表。与其说是一瞥，不如说是一次近射。他又补充道：“确切地说，我们只有15分钟的时间。”

“好的，麦瑞狄斯先生，那咱们就省去一切手续，直奔您来访的主题。能为您做什么？”

“说真的，也没什么。跟您说吧，我受雇的公司目前正进行重组。公司提出要我和其他几位高层人员提前退休。顺便说一下，这是他们的意见。”他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

“当然啦。”利顿在旁轻声地说。

“什么？哦，没关系。从经济的角度考虑，我只有再争取。问题是，目前经济很不景气，我没有把握能够找到另一份工作。”

“那么，您是希望谈谈您是否该接受退休的建议一事了？”利顿大夫说，“请告诉我您的年龄，麦瑞狄斯先生？”

“50岁！”回答得干脆利落。

“已婚？”

“是的！”

“多少年了？”

这个问题似乎让麦瑞狄斯吃了一惊。“哦，20年了吧，我想想——对，肯定是20年！”

“能记住结婚的确切日期吗，麦瑞狄斯先生？”

“这，随口说不出来。不过我的电脑里有。”

“在家里吗？”

“不，在我办公室里。”

“能不能再讲具体些？”利顿问。

“噢，我有一张磁盘，里面是我所有的私事记录。”麦瑞狄斯说。

“现在我可知道从前曾在哪儿见过你啦，麦瑞狄斯先生！”利顿突然宣称，“在多彻斯特高尔夫球场上！”

麦瑞狄斯摇头。“您肯定搞错了，大夫。我不打高尔夫球。”他说，“说实话，我根本没有什么爱好。”他又盯了一眼手表。

利顿拿出一张空白纸和一支铅笔，放在麦瑞狄斯前面，请他写下会议和生日这两个单词。写完后，利顿爽快地说：“好了，麦瑞狄斯先生，我不会多占用您一点时间的，不过我还有一个请求。您愿意给我看看您的效率手册吗？”

“当然可以。”麦瑞狄斯打开随身的小公文包，抽出他的效率手册来。利顿简单而迅速地翻了一下，又扫了一眼麦瑞狄斯刚才亲笔写在纸上的两个单词，将手册还给麦瑞狄斯。“真是和我想的差不多。”利顿低声道，“好了，麦瑞狄斯先生，太尽力了，我认为您不应该退休。”

“什么尽力了？”

“一切都不用说了，麦瑞狄斯先生，祝您今天好远。”

麦瑞狄斯离开后，彼得转身问利顿教授：“麦瑞狄斯的效率手册里有什么东西，让您迅速做出这样的判断？”

“噢，没什么令人激动的。说实在的，就是蛋糕上的那层糖霜而已。”利顿轻描淡写地说，“他那本效率手册上面，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塞满了每一天，甚至每个钟头的各种会议啦、分派啦、约见啦之类的——包括星期六。”心理学家斜靠在椅背上继续说：“但是，在8月份的头两个星期，也就是公司歇业休年度假的那些页码上就只标记着‘工厂停工’。麦瑞狄斯甚至连‘假期’这个词都没写，更不必说那段时间有什么个人计划了。他在那些页码上——当然是潜意识地——用非常大、非常清楚的字母注意了‘工厂停工’，想在中间添上点儿什么根本就不可能。”

“也许他的度假计划都详细地记在他的软盘上了吧。”彼得提示道。

“是啊，也许吧。”利顿说着对彼得笑了笑，摁了对讲机按钮，请下一个病号进来。

一天下来，彼得感到极度的疲劳。他打了个哈欠，伸伸胳膊，擦擦脸。他意识到自己需要修修面了：“能请柯宾夫人再来杯咖啡吗？”

门开了，进来的是——麦瑞狄斯！他在一身商人打扮外又罩了一套白色的学人长服，脸上笑开了花！

利顿教授说：“彼得，我很高兴给你介绍我们的主任精神病医师，亚伯拉罕·麦瑞狄斯博士。亚伯拉罕，这是彼得，我的得力助手。”

麦瑞狄斯大夫伸出手来，彼得愕然地与他握手。

“怎么样，喜欢我们演出的双簧戏吧？”麦瑞狄斯问彼得。

“唔，我给打懵了！”彼得嗫嚅道。

“看这里，彼得。”利顿严肃地说，“让它就算你的一次教训吧。永远不要被表面过于夸张的东西迷惑住！我最近的一个早晨才注意到你工作太疲劳了。你具备工作狂的一切要素——我见到这样的主儿能一下就认出来！所以，如果你不想成为现实生活中的‘麦瑞狄斯’，就轻松一点儿，休息休息吧。”利顿大夫身体前倾，摁下对讲机按钮，请柯宾夫人为他们端进咖啡和蛋糕来。

不丁选自《域外文丛》

插图/nine cats  责编/文不

简单的阅读忠告

文广

先回忆一下我对《忠告》的阅读经过：

第一次，我把重点放在“忠告”二字上，我想知道小说里谁收到了什么忠告。作为一个普通读者，我抱有一种功利心，我希望我也可以从中获得忠告。然而短小说的阅读经历给了我一剂预防针，那就是永远不要因为出乎意料的结局受到过大的震动。

对于这样的阅读计划，你也许认为无伤大雅。事实是：我完成了阅读目标，我知道忠告是什么。忠告就是“永远不要被表面过于夸张的东西迷惑住”。我对此的理解是，面对过于夸张的乃至于接近概念的情况（比如麦瑞狄斯的病例），要保持警惕——而这种警惕往往会由于过于紧绷的神经而很难保证。因此，麦瑞狄斯的病例被利顿和彼得看得太简单了，他们没有看出麦瑞狄斯在演戏。

第二次阅读之后，我知道自己犯了一个严重错误。

错误就在于，我认为“麦瑞狄斯的病例被利顿和彼得看得太简单了”，实际上，我忽视了“双簧戏”和“麦瑞狄斯问彼得”。这直接导致我将利顿和麦瑞狄斯看成小说的主角了。

这是我在第二次阅读后发现的，第二次阅读《忠告》，我忽然疑惑道，“彼得”出场有什么用啊？他这个跑龙套的就是一个背景。

到现在，你已经发现，我犯了一个多么低级的错误。

我太在乎从一部小说中得到什么了，这导致我最后连基本的人物关系都没有弄清楚。正像小说里的彼得一样，他太在乎心理医师助手这个工作，却忘记了生活和趣味。

我的阅读忠告很简单，小说就是世界，而不是一个忠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