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肯流泪的眼睛 李瑾 最孤独的就是最坚强的 我从家乡来到千里之外的省城求学,上高一。班里有个由一群漂亮女生组成的小圈子,她们都来自富裕的家庭,穿名牌,骑单车,时不时举行一场Party或浪漫的烛光晚会。 我不属于这个圈子。确切地说,从一转来我就孤零零地栖居在教室的一角。我来自小县城寄居在亲戚家,成绩也并不突出;我穿着土气的衣服,课间活动时只喜欢静静地看书;更重要的是,我的相貌平凡右脸颊上还有块颇引人注目的红记。这些已足以成为被孤立的理由吧,夹在这群天之骄女中间,倒真的有几分“鸡立鹤群”的感觉。 我一直认为痛苦是很私人的东西,任何劝慰都显得苍白无力,所以我从不倒苦水。我已习惯了在受伤之后仍然微笑,然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在时光的无私帮助下慢慢复原。我的“世界”,也就是书和纸笔。我喜欢写作,在疼痛的文字里顾自地笑或淋漓地哭。偶尔我也会投稿,然后便开始不经意地等待,稿费来时买一大堆零食把自己喂成走不动的小猪。 我还有一件宝贝,它是一只丑兮兮的拳击手布偶,摆在家乡的一个杂货小摊上。我并不喜欢拳击,只是很为这只布偶脸上的神情感动,那种倔强、不服输的神情,还有那只攥紧的拳头。我毫不犹豫地把它买了来带在身边。 那些“公主”们看到它便鄙弃地称之为“可笑的小丑”。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它是我的宝贝。寂寞时我会躺在床上和它说话,告诉它我的孤独、忧伤、梦想和为之付出的不懈努力。那倔强的眼睛里流露出的一丝忍耐和期待,让我觉得,它是懂我的。 我的班主任是个温文尔雅的中年男人,姓赵。他似乎很欣赏我的“才华”——如果这可以称做才华的话,经常把我的文章在班上读。我很高兴有人能在意自己的努力,在我的一篇文章中,他批注道:最孤独的就是最坚强的。我微笑,感到在这世上又多了一个懂我的人。 我不孤单。 我的春天,真的来了吗? 日子一天天平淡地过去,我依旧栖居在教室的一角,在忧伤时写写文章寂寞时和布偶聊聊心中的梦。而成绩,不肯有半点起色。 11月4日是我的生日。那天一早,雪就纷纷扬扬下了起来。中午放学了,我穿了厚厚的羽绒服,戴了帽子,一个人走到那条街的尽头,买了碗面庆祝一下。这么冷的天气很少有人出门,小店里冷冷清清的只有我一个客人。我挑起面,看店外雪花在静静飘落,忽然便想起了在家乡时,也是这个日子,和好友静子一起吃饭,邻桌是个神情落寞的女人,独自叫了一大桌菜却不动筷,只是忧郁地发愣。我记得自己当时是说了一句话的:一个人寂寞地生活,可以很丰富,却无法快乐。 面是吃不下了。我顶着寒风走在回学校的路上,找着路旁招牌、广告中的错别字,想使自己快乐起来。前面还有长长的一段路要走,我只能让自己选择坚强。 春天来了,阳光和花香给这个冷漠的城市增添了几分生机和温暖。我的努力也终于有了收获:学校要选派一名代表到外地的兄弟学校参加一场关于文艺的重要演讲,由于我的文学功底不错,又拿到过朗诵比赛的奖项,赵老师提名让我去——他是这所学校的权威教师,说话一向很有分量。 这件事在班里引起了轩然大波,所有的人都对一个小县城来的“阿乡”能担此重任而感到气愤。我按捺着激动的心情,对各种冷嘲热讽充耳不闻,认真准备着演讲材料。忙碌了一天,晚上休息时,我在日记中告诉自己:也许,我的春天真的来了! 我的心,被喜悦塞得很满、很满。 就算上帝什么都没有赐予我,至少我还拥有坚强 那天,是我永生难忘的日子。风很冷,太阳带着病态的苍白挂在空得可怕的蓝天上。我走进教室,闹哄哄的女生们立即散开,女班长抬起头挑衅地望着我,目光里藏着说不出的得意:“班主任让你到他办公室去一下。”我立刻转身走出教室。 “就这模样还想参加演讲比赛,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什么德性!” 身后传来一句阴阳怪气的嘲骂,夹杂着笑声。我没有回头。我已经学会在必要的时候忍耐并保持沉默。沉默是最好的反击。 “老师您找我?”我走进办公室,赵老师正在看报。他放下报纸,搓了搓手没有说话。 “是有关演讲的事吗?我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这次演讲,你不用准备了。学校考虑……换人。”赵老师犹豫半天终于开了口。 “为什么?”我一下子愣住了,感觉血液在体内凝固、凝固。 “这个……”混沌的声音变得好遥远好遥远,似乎从天的那一边传来,却又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 “你有才华,文学功底很好,口才也不错。本来我提名让你去的。可你也知道,学校力求一切都做到完美……”他停顿了一下,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你知道的,仪表有时候也很重要。你是个懂事的孩子,要顾全大局。老师也很难过……” 哦,我明白了。我知道他的“完美”指的是什么。我想起教导主任见到我时怪怪的眼神。有什么东西轻轻在我心底破碎,可我拒绝听见它哭泣的声音。 我听见有个声音无比平静地说:“没关系的,老师。我并不在乎这次演讲。如果没有事的话我先出去了。”那是我自己的声音。我感觉有什么力量支持着我迈着坚定的步子走出办公室,走过走廊,路过教室时甚至还对那一双双嘲弄的眼睛微笑了一下。 我听见有个声音在我的心里拼命叫喊:“不许哭,你不能哭!你没有资格选择软弱!” 走进寝室关上门,我虚脱似的扑倒在床上,所有的力量在一霎那间消失了。我闭上眼睛,却并没有想象中的眼泪流下。我是坚强的。就算上帝什么都没有赐予我,至少我还拥有坚强。我没有倒下。 我注视着床头的布偶,我的宝贝。我注视着它倔强而忍耐的表情。是的,我们是太像了。一样地忍受屈辱和嘲笑,一样地倔强、不肯服输并试图用自己的努力改变一些什么,可又一样地在这个现实社会中碰得头破血流遍体鳞伤…… 不肯流泪的眼睛 那次演讲,学校派了一个美丽大方,而且很有才华的女生去参加。我依旧平静地坐在教室的一角写着心底的呓语做着属于自己的梦。我的功课有了些起色,很多文章在报刊杂志上发表。看来,失去了那次演讲的机会,我并没有损失什么,而再深的伤口都会复原,只要把一切交给公正无私的时间。 我有了一些朋友,他们是些随和而开朗的人,毫无都市人的优越感,不会让我受伤。 我坐在灯下,给远方的静子写信。我要告诉她,我依旧活得很好,因为我和我的宝贝——那个可爱的拳击手布偶一样,都有一双不肯流泪的眼睛和一颗不会破碎的、倔强而骄傲的心。 周婷婷摘自《课堂内外》 插图/阿慧 责编/文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