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民工子弟转学来 ◎ 李 亮 一个人的姓名里出现五个口字,是不是也算一奇。 吕献品的故事就出在口上。 吕献品的嘴巴是方的,把他的嘴巴说成“口”再恰当不过。嘴唇厚,赛过鞋底;舌头又长,伸出来能舔到鼻尖。两排牙齿是那样的白,特别是两颗小虎牙,白得耀眼。嘴唇的右上方,长了一颗黑痣。如果把嘴巴比作一口池塘,那颗黑痣,就像游上塘边的一只小蝌蚪。 吕献品说话结巴,从小就结巴——口吃。一个人读课文还行,到了人前就不行了,说起话来结结巴巴,越见生人越结巴。每到生人面前,他就自卑,就缺乏自信,舌头好像生了锈,话从嘴里说出来,像是黑夜走进烂河滩,跌跌撞撞,磕磕绊绊,怎么都不大顺溜。 吕献品会打口哨,他打口哨不结巴,但口哨不能代替说话。 一 吕献品最近转学了,由清漳河畔的乡村中学,转到S城第七中学初二(4)班。乡中只有三个班,三个年级,全部学生百十多人。而S城七中是一所完全中学,六年制,一至六年级全有。别说学生,光是教职员工也比乡中的学生还多!吕献品走进七中大门,先见到一座太湖石堆垒的假山,山上还悬挂着人造飞瀑,山边摆放着花花草草;转过假山,是一个极大的广场;广场那边,是高楼,一座一座,比他们村后的山还高。学生多得没法想象,下课以后,简直像乡间正月里闹社火。到了这样的环境里,他无缘无故地心里就紧张,就发毛,就瞧不起自己。而当他走进教室,教室里一片阳光,窗明几净的样子,更叫他紧张的情绪又加重一层。班主任郭老师向全班同学们说,咱们班来了个新同学,乡下来的。然后让吕献品向大家做自我介绍。吕献品心里的小鼓敲起来了,扑通通扑通通敲得很急,好像唱村戏前敲那“响台”家伙。这时候,他记起了他爹的嘱咐:要沉住气,稳住神,不要毛,更不要害怕。怕什么呢,城里人也是人,也是一个脑袋两只手,咱乡下人一点不比城里人差嘛。吕献品静静神,壮壮气,想着稳住了阵脚再说话;郭老师不晓得他这个心理,以为他没听见老师说的话呢,就提高声音又说了一遍。吕献品以为郭老师等急了,在催他,这样,他只好仓促上阵: “我我我,叫叫叫,吕吕吕,啊——献安——品品!” 只这一句,就弄得全班同学哄堂大笑。个子高的笑声高,个子低的笑声低,男生们笑得嗓门宽,女生们笑得嗓门细,高低宽细的声音混在一起,组成一个多声部的大合唱;特别是以调皮蛋赵后来为首的几个学生,趁着人们大笑,双手还擂响桌面,文具盒在桌面上跳起迪斯科舞,扑扑通通,铿铿锵锵,笑声中夹着金属声,好像伴奏。 吕献品说话虽然结巴,但他努力讲普通话,他所介绍的内容,大家还是听清楚了。不过也只是知道,他爸爸妈妈进城来做工,他就转学来到这里,别的却没能听见什么。因为,在他接下来的介绍中,结巴不断,笑声也就不断。好像某些搞笑的电视剧,不时地配上一些笑声,既有节奏,又有规律。这样,他讲的其他内容,就全淹没在笑声里。郭老师是一直不笑的,他不能笑,笑了不好;可当吕献品讲话结束,向同学们鞠躬时,脑袋碰到讲桌上,他也有些忍俊不禁。他这一笑,更叫人觉得好笑,教室里又爆发出一次锣鼓铿锵,笑声和“伴奏”声都很高。 二 对于新来的这位农民工子弟,同学们最初都把他当异类看,不像农村的孩子,一相识就把你当知己。在最初的交往中,大家只知道他口吃,口吃之外,偶尔觉得他说话严谨,不留空隙,估计语文程度不错。大家就猜,他父母虽是农民工,爷爷奶奶,或是外公外婆,没准哪位受过教育,档次较高。后来一了解,他祖辈们文化水平也不高。但吕献品却说,他姥爷不寻常,是个名人,只是早就退休回家了。大家便问,你外公退休前担任什么领导?在哪个系统哪个部门工作?吕献品自豪地说,我姥爷原在杂技团里当演员哪!大家又是一阵大笑:杂技团算什么部门什么单位啊?演员更不是领导。吕献品被人们一嘲笑,再也不提他姥爷的事情了。 这也罢了。让吕献品更受不了的,是这里人们的眼睛。这里人的眼睛不仅注意你的相貌,更注意你的学习成绩。只要考试卷上的分数高,考得好,那你便是一好百好;而如果考试考得糟,当然就是一糟百糟了。乡下虽然也重视学习成绩,但没有这里严重。特别是那些尖子生,在这里,不论老师,不论学生,甚至连一些校领导,都会对你高看一眼,高待一等,见了你一副和颜悦色相。而对于那些学习平平,又没有音体美之类特长的学生,在他们的眼里,就像纷纷扬扬飘过去的一些影子,留不下什么印象的。吕献品在乡中可不是这样。吕献品在乡中,算不上尖子生,考试成绩多数时候不能名列前茅,名列前茅的时候不多。可就这么一个中等生,别说是老师们认识,连校长也能叫出他名字。一到这里,就不行了。他发现,这里的人们先看你的学习成绩,然后才决定要不要认识你。偏是他到这里才一个月,就遇上考试,成绩考得特别糟。因为,他原在的乡中,因没有外语教师,不曾开设外语课,他到这里遇上的第一次考试就是考外语。这样,他在班里考成“老末”就是自然的事了。同桌赵后来,见他的考试卷子上,红叉子连着红叉子,组成一张红色的网,就趁他不备,将卷子抢到手,高高地举起来在教室里展览;一边又大声叫嚷着说:“我我我,叫叫叫,吕吕吕,啊——献安——品品!”经这一闹,吕献品好几天抬不起头来。走路时候,只知道人家脚上穿着什么鞋袜,不知道头上是不是戴了帽子。 三 考试分数,在这里就是这样重要。而分数的取得,靠的是知识。也就是说,知识这东西,在这里显得是如此的了不起。而他吕献品,偏偏在外语上的知识是这样的不足。 吕献品自卑的心理更重了,对人讲话更是结巴;口哨虽然打得流利,再也不敢打口哨。郭老师见他情绪低沉,躲着人走,专门找他谈过一次话,要他丢掉自卑心理,学会扬起头来做人,但不见效。吕献品紧锁着眉头,陷进恶性循环的怪圈里。 那天,郭老师在临下课前,向同学们提了一个问题。他说,所有的鸟都不长牙——既不长上牙,也不长下牙。但是,黄牛有没有牙呢?同学们齐声喊道:“有。”郭老师又问,黄牛上牙下牙都长吗?同学们一阵大笑,用一个成语来形容,叫做“嗤之以鼻”。就是说,这样简单的问题应该去问小学生,不应该问我们中学生;我们中学生,难道连这样简单的小问题也不知道吗?试想,黄牛是食草动物,不仅要大口大口地吃草,还要吃料,吃高粱玉米或黑豆,没有牙齿怎么咀嚼那草那料啊?更不会只长上牙或下牙。郭老师进一步征询不同意见,全班竟再没一个人举手。——吕献品几次想举手,又不敢举。郭老师把他叫起来了,让他回答这个问题。同学们捂上嘴巴偷偷地笑,既准备笑他说话的结巴样,更等着笑他讲出怎样的大笑话。没想到吕献品这回偏不结巴。吕献品说:除了牛犊,所有的成年黄牛都有牙。但是,所有的黄牛只长下牙,不长上牙,上腭上永远没有牙齿。 吕献品说话没结巴,但大家还是一阵笑,笑他是个大傻冒。试想,天下有这样的逻辑吗?只长下牙,不长上牙,那将永远组不成上下磨合,构不成矛盾。可见有智障的傻老冒,才会讲出这样的大傻话! 但是,郭老师竟意外地宣布说,全班六十四个同学,只有吕献品一个人讲对了:因为所有的黄牛,只长下牙,永远不长上牙的。教室里马上一阵嘁喳,不相信这才是正确答案。郭老师说,你们若不信,回头到郊外的奶牛场去看看,做做调查,认认真真地观察一下。接着又说:“可见,知识的面是很广的,你知道这个,不一定晓得那个。所以,自高固然是不对的,但更不要自卑嘛!”最后,他又特地加上一句说,吕献品同学话讲得周密、严谨,这一点,大家也应该学习他。 四 对于牛嘴里的知识,谁也没能比过吕献品,这事虽小,还是增加了吕献品一点自信;而吕献品的讲话严密,受到老师的当众表扬,更叫他从心里往外乐。吕献品走路,不再低头了,偶尔还吹出一两声动听的口哨,像是鸟叫。同学们开始拿奇异的眼光观察他,研究他,总觉得他有几分怪异。而他的同桌赵后来,却仍然在心里瞧不起他。 瞧不起的事,终于在具体事上表现出来—— 那天上体育课,男生跳高大都跳过了一米一二,吕献品因为个子矮,又不得法,总也跳不过去。班上跳得最高的是赵后来,他有过一米五的纪录呢。为了显摆自己,下课了,赵后来故意把横竿摆上一米五的高度,然后挺起胸膛,一副尾巴翘到天上的样子问大家:“谁能过去?谁能过去?”他说这话时,唾沫星子差点没淹住吕献品右嘴角上的小蝌蚪。吕献品往后缩着身子,躲避着他。不想赵后来偏偏揪了他的耳朵,硬把他拉到沙坑前,用着洋腔怪调说:“吕吕吕——献安一品,你来试试?”吕献品的耳朵被揪出了血,他让赵后来放开他。赵后来不放。吕献品着实被惹急了,他猛地把赵后来的手甩脱,气愤地大声吼道:“我我我,要是过过过,过去了,你你你,叫我,一声爹?”赵后来一愣。他只知道吕献品会爬树,猴子似的帮人从树上摘过羽毛球;至于跳高,他可不行。赵后来就高扬起眉毛,一脸瞧不起地笑笑说:“哟嘿,想不到你小子还长能耐了。你过一下看,要是把竿子碰下来,你得叫我一声爸!”吕献品冲着在场的同学们说:“大家是,是是是,见证人,我我我,我可过去了!”就在一片哄叫声和惊诧的目光中,吕献品一弯腰,竟从横竿下面钻了过去,接着转过身来,让赵后来喊他爹。赵后来说他耍无赖,硬让吕献品喊他爸,并且说着又要来扭吕献品的耳朵,还要两只手一齐拧两只。赵后来也是欺人太甚了。没等他揪到吕献品的耳朵,在场的同学们喊起来:这不能怪吕献品耍无赖,只怪你小子讲话不严密。难道,吕献品蹭掉了横竿吗?你快喊爹,喊他爹呀! 本想涮人的赵后来,不想反被机智的吕献品给涮了,看看没趣,赵后来赶紧学着吕献品的腔调说:“我我我,不不不跟你们,混——缠了!我得赶紧去做作业。”在人们的一片笑声中,十分狼狈地溜走了。 五 在七中,如果你主课不大好,而在音体美“小三门”上,哪怕只有一样是强项,也会赢得人们青睐的,校史上就有过不只一两次这样的记载。他们之中,有的后来成了画家,有的成了歌唱家,也有的成了知名的运动员,很是为学校争过大光:这都是有案可查的。而吕献品在“小三门”上,偏偏没有一点儿特长。原以为他的语文可能程度要高些,但经过考试,也仅仅是个中不溜,这就很难改变人们对他的看法。吕献品因为被人瞧不起,结巴也就难改。别看这是个小毛病,有时候还影响到人们对他的看法,觉得他待人接物有失常态,品德上好像有问题。比如有一次,一个乡下老爷爷,向他询问七中的路。老爷爷比他还结巴,光是“七中”的七字,就“七七七”了大半天。好不容易把话讲完,等着吕献品告诉他,吕献品却一字不答,摇着脑袋赶紧走开,足见吕献品的道德低下之极,连同病相怜的心都没有!幸亏赵后来过来了,告诉了老爷爷去七中的路。老爷爷走后,赵后来揪住吕献品的耳朵,质问他为什么这样对待老爷爷?吕献品一面拿手护着耳朵,一面涨红着脸,急急地向赵后来解释说:“我我我我我我我……”赵后来没等他“我”完,早扬长而去了。吕献品为这事伤心地哭了一回,并且咬牙切齿地恨着赵后来…… 六 转眼到了星期六,赵后来到街上去交手机话费。因为回来得晚了,就从一个稍近一点的胡同穿过去。那个胡同里没有路灯,黑咕隆咚的像口井。别看赵后来个子大,胆子却小,正走着路,身后偏是响起很凶的狗叫声,而且叫得很凶。赵后来一阵急跑,一直跑出胡同口,这才心跳怦怦地缓下步来。一面又想,前边如果再有狗,怎么办呀。他想往学校打个电话,让人到街上来接他一下。可一掏手机,才发现手机给跑丢了!我的妈呀,保准是丢到有狗人家的门前了。这可如何去找啊?就在他欲哭无泪,求人无门时,胡同深处,飘出一个人影来。走近一看,竟是他的同桌吕献品。 “啊呀吕献品!原来是你老弟呀?”赵后来从来没有这样对吕献品亲热过,“你刚才也在这胡同里走?” “是啊。”吕献品回答,既不紧张,也不惊诧。 赵后来问:“你没听见狗叫吗?叫得很凶。” “听见了啊,是只大狗。”吕献品仍然是若无其事的样子。 “那你,不害怕狗咬?” 吕献品笑了。吕献品全不当回事地说:“狗不咬我,狗怎么会咬我呀。我在农村长大,什么牧羊狗、狩猎狗、看家狗我没见过?各样狗都不敢咬我。俗话说,‘狗怕弯腰狼怕戳’,再凶的狗,只要你一弯腰,它就跑了,怕你捡起石头砸它。农村的孩子,谁害怕狗呀!” “真的?”赵后来高兴起来了;一面又后悔,后悔自己平时对吕献品不好。现在有事想求他,怎么开口啊?末了只好支吾着说:“那,那你,你可真行啊你!” 吕献品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就问他:“有啥事吗?有事需要我帮忙,只管说,谁叫咱是同桌呢!” 赵后来这才说:“那那,那你,你你你老弟帮我进胡同里,找一下手手手机好吗?”这回是赵后来结巴起来了。 “你丢了手机?”吕献品再问一句。 “刚才不是狗,狗咬嘛,我一急,急跑,给甩丢了。” 吕献品不禁心里偷笑。吕献品说:“我陪你返回去找找?” “不不不!”赵后来语无伦次地说:“你,你,你就不要叫我陪你了,你一个人进去找找吧;我,我在外面等着,等着。找到了手机,我请客!” 吕献品说:“请什么客呀,我给你去找找。” 吕献品“单刀赴会”,独身前往。他走进那黑洞洞的胡同没多久,大狗马上又汪汪地叫起来了,依然很凶。赵后来一听,直想逃掉。但是,吕献品在胡同里还不怕,他怎么能先跑掉呢?真要跑掉,那不是出卖同志当逃兵吗?所以,心里虽然紧张,赵后来还是硬着头皮等在外边。接下去胡同里传出吕献品大声喝斥狗的声音:“滚!看石头打过去了!”就听一块不大的石头,砰的一声,接着是一阵骨碌碌的石头滚动声。跟着是一阵大狗叫着的逃跑声。那石头后来好像一弹,正好打到狗身上,接着便听见那狗狺狺咽咽地逃向更深处。吕献品很快凯旋归来了,把手机交给了赵后来。赵后来抓住吕献品的手说:“你老弟可真行啊,真行!胆子真大!真有本领!”吕献品全不当回事地说:“这算什么本领啊?哄狗本领!”稍停一下又笑了说:“你只听见个声音,就吓得筛糠;要是真见了狗,非吓丢魂吧——也是你小子好运气:你的手机落地时,我在后边看见了,原以为你丢石头打狗呢;现在返回去一找,这不就找回来了嘛。”赵后来说:“明天我请客,我请客!麦当劳?肯德基?老弟你说。”吕献品说:“人和人,不定谁帮谁忙呢,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压到舌头下边吧。”赵后来当下从路边买了两块高级奶油雪糕,一人一块地啃着,心里却暗暗说:乡下人真好,非但不记前嫌,而且还这样的大度、讲义气! 七 快到期末,学校要举行一个大型文艺晚会,要求各班出节目。郭老师在教室里发动大家自动报名,积极参与。又说,节目不论大小,只要能赢得人们喝彩,能为本班增光就行。 初二(4)班在这方面是弱项,从来没有叫响过。大家正在嘁嘁喳喳,为没有好节目而着急,吕献品却说:“我我,有个节,节目,不知道能——不能行?”教室里一阵吃吃地笑。有的说,靠边吧你,这可不是让你钻人家空子跳高,这要有真本事才行。又有的说,你唱不会唱,跳不会跳,连句顺溜话都说不成,还想登台献丑啊? 但郭老师却向他点了点头,问他有什么可表演的?吕献品站起来说,我会表演“瓶咬舌头”。说着,顺手把一只小玻璃瓶往嘴边一塞,那只小瓶就咬住他的舌头下不来了。同学们看了,不屑一顾地说,大气压力的作用,谁不懂得,收起你这破玩艺儿吧! 吕献品讨了个没趣,又说:“我有个字谜:‘一只狗,四个口,去掉两个口,它就哭着走。’这能算一个不能?” 教室里又是一阵耻笑:一只狗怎么会有四个口啊?先就不通。又有的说,你的本事怎么老是离不开口啊?更有的说,谁叫人家起名吕献品呢,本来就是一大堆的口!郭老师说:“吕献品的积极性不能打击。这个字谜虽然不适合表演,但有意思,往后写‘器’和‘哭’字,就不会再掉那个点了。”吕献品见这个也没通过,仍不灰心,又说,我的舌头能舔住鼻尖。说着,伸了舌头,前排后排扭着脸,舔着鼻子给大家看。大家一阵惊奇,一阵好笑,全伸出舌头舔自己的鼻子,没有一个人能舔着。郭老师笑了说:“这个节目,在教室里表演一下还可以,大场合却不太适宜,后排观众看不见;不比音响节目,音响节目可以借助扩音器帮忙,坐到远处也听得清。不过,可以考虑报报看,需听大会的安排。” 郭老师的意思,分明是怕吕献品受的打击太大,才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但吕献品一时却格外激动,情不由己地高吼一声:“是啊?!”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吼得这样凶,更不晓得他是否冲郭老师的那句话吼的。下课以后,吕献品特地到郭老师屋子里跑了一趟。回到教室,只见他又蹦又跳,一脸春风,嘴里还打起动听的口哨,简直就像夜莺叫。他那个小池塘似的嘴巴,像要绽放出莲花一样的乐着。大家便猜,一定是郭老师答应报他的节目了。报上去也不一定能批准,你乐什么呢?真是! 八 文艺晚会上,麦克风里真的点到了吕献品,催他抓紧时间,准备登台。初二(4)班的同学们,这回可真叫苦了:这小子真要舔鼻尖,咱们班的名誉要叫他给丢尽了!正议论着,就见吕献品不慌不忙地上了台。喇叭里接着报告说:“下一个节目,口技表演:《三犬争骨》。表演者,初二(4)班吕献品同学。” 什么?吕献品要表演口技?该不是表演口哨吧,什么《三犬争骨》?他要出哪门子洋相啊?可怜的初二(4)班呀,眼瞅着要遭大殃了! 但是,整个会场,一下子就静下来。化妆一新的吕献品,居然还戴了个大口罩,口罩洁白。只见他站到麦克风前,先向大家鞠了一躬;接着站直身子,静静神,潇洒地甩一下头发,侧身调成“丁”字步;最后才像演出前拉启大幕似的,揭掉口罩。就见他厚嘴唇敷得红红的,两排牙齿更显得白。吕献品用手将嘴巴一遮,表演正式开始了。 在全场一片静寂中,就听喇叭里“扑通”一声响——硬而不坚,柔而不脆——就像地上丢下一根带肉的块骨。随之而起的是,从哪里传来一阵暴风骤雨般的奔跑声,接着便听见三只狗同时抢夺骨头的打斗声。三只狗的叫声各有不同,粗细、强弱、凶烈、高下分得很清。一时你占了上风,凶猛异常;一时它占了上风,狂傲至极;一时又扭打滚爬成一团,简直搅成个风火轮。其间又夹着张牙舞爪声,呜呜汪汪声,呵斥叱咤声,而且打斗得时急时缓,时张时弛,激弱宕荡,变化无穷。——真是表演得从容不迫,娴熟有致,得心应手,游刃有余,就像一个技艺高超的艺术家,在表演一段最拿手的名曲。全场观众在惊愕之余,无不屏气敛声地谛听着,谛听着,在不知不觉中,陶醉进一种妙不可言的意境中,几乎忘却了此时是何时,何地……正飘忽在不知天上人间之时,麦克风前的吕献品,将手从嘴巴边拿开,笑容可掬地向着台下鞠着躬说:“表演完毕,谢谢大家!” 第一个跳起来大叫的是赵后来:“好啊!再来一个!”可惜“再来一个”的声音没谁能听清,因为,全场早爆发出一阵经久不息的雷鸣般掌声。 九 这场口技表演,谁也没有料到,竟为初二(4)班争得了前所未有的荣誉。没过三天,市广播台、电视台,到学校找吕献品来了,要求为他录音录像。吕献品走路挺起了胸,嘴里常常打着口哨,那是动听的黄鹂叫。胸脯一挺,个子也显得高了许多,看见外班的学生常在远处指戳他。又过不久,省杂技团也来人了,问他毕业以后,愿意不愿意到他们团去当演员,如果愿意,现在签约,并且可以先领取一笔预约金。吕献品满脸乐开了花。他从小就羡慕杂技团呢,这还要问吗?但他想了想却说,要决定这事,既得去问爸爸妈妈,更得征求我姥爷的意见,因为,我从小一直住在姥爷家,姥爷什么绝招都教我,顶数姥爷跟我亲。 找他签约的消息一传开,吕献品有了很多的崇拜者,有了很多的“粉丝”。试想,而今的就业问题,连大学毕业生都头疼,何况中学生啊。吕献品跟他的“粉丝”们说话,滔滔不绝,口若悬河,不仅没有口吃现象,而且流利动听。他的外语从此讲得漂亮起来,带动各门功课普遍提升。校里校外,再也见不到人们的白眼,人们的脸上,个个都为他开满鲜花,挂起彩虹。吕献品的同桌赵后来,以前总爱欺负他,现在却处处巴结他,讨好他,功课上更是帮着他,为的是想讨他一点口技绝招,也好人前去显摆。他简直成了吕献品的影子,吕献品出现在哪里,必定他也出现在哪里。那天,吕献品要到街上买牙刷,赵后来说:“我爸出差住宾馆,常往回带闲牙刷,送你一把得了。”吕献品偏要上街买。当他俩又经过丢手机的小巷时,赵后来脑子里忽然一闪,问吕献品:“那次,该不是你在这胡同里学狗叫,故意吓唬我吧你?”吕献品坏坏地一笑,不说话。赵后来这才如梦初醒地捣他一拳说:“你小子原来也这么坏。我再问你:乡下那个老爷爷向你问路,你为什么不答一个字?”吕献品停了笑,很是认真地说道:“这你可是冤枉了我。那个老爷爷,结巴得比我还厉害。我要讲话,他一定误以为我是在学他。你想,那该多伤老爷爷的心啊!” 听了吕献品这段话,赵后来联想到了自己。自己以前,不是经常学吕献品的结巴样子吗?吕献品的心,该受到多么严重的伤害呀!想到这里,他很是愧疚地对吕献品说:“老弟,我这才算看透了你的心。以前,多有对不起老弟的地方,还请老弟多多原谅吧!”说着,向吕献品敬了一礼。吕献品笑了。吕献品也捣他一拳说:“你小子能大能小,能屈能伸,以后一定会有大出息。从转学来的那天起,我就在心里琢磨,你老爸给你起的这名字真好,叫‘后来’,谁不晓得‘后来者居上’呀。不过,咱们看吧,看看到底谁是后来者,看谁能跑到谁前头!” 插图:阿弟 责编:桂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