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三正传 司寇觋 澹鸿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北方小城。城区里流着一条鼻黏液色的河，也就是澹河。澹河上游的水还算清，足以说明这地方宽敞少人，澹鸿五中就坐落在这儿了。五中是仅次于一中的澹鸿第二，治安不像一中那样好。和其他地方一样，五中内部也分等级的：成绩优劣、长相品极、才艺本事，各样都有上中下之分。有一部分人不幸地沦为所有分法中共同的中下游。抽三就是一个。 抽三的大号当然不是抽三。高一开学自我介绍时，抽三说自己的特色是愁、丑、臭，还爱在做不出来题或考砸时自虐、抽自己耳光。他说的是实话。抽三是个对成绩和分数过敏的人，单词听写都能叫他愁上一天，眉毛基本上没舒展开过而抽三肥硕的身体和抽象的五官让人对“丑”绝无异议。抽三说自己喜怒无常，保证三周以内把自己搞臭。因为他的缺点“抽愁丑臭”正好把阴阳平仄凑齐，大家便渐渐地叫他“抽三”这个痞气十足的外号。 抽三是个很有特色的人物。他走路外八字，又一步三晃，远望恰似一只肥大的企鹅。他终年就是一身运动服、一身校服地换，总是一双脏兮兮的黑布鞋。就凭他走路的风姿与打扮，从很远就能认出来。抽三的力气很大，最初他不“臭”的时候跟人掰手腕，一两分钟内把班里男生中最壮实的掰下去都不成问题。这在抽三扶自行车时构成了很大的优势，时常有人见到抽三把歪了的自行车一辆辆扶起来，如许壮的抽三累得满头大汗。而抽三所言的“喜怒无常”与我们想的不太一样。他其实是个很窝囊的丑角形象，所谓“怒”不过是因为一些小事在心里计较——抽三确实是有点敏感的；而所谓“喜”是说抽三常不知死活不晓好歹地乱笑，虽说提供了不少笑料，但总惹得老师们下不来台，或者搅得同学认为他幸灾乐祸。结果，半个月左右抽三就臭名远扬。所以抽三没有朋友——他同桌的后座跟他是邻居，是个很和善的女生，却不愿多说一句话，因为抽三的确成功地把自己搞臭了。 之前说过，抽三的成绩一般，虽然他每天来得很早，也很努力，但总成绩是不上不下地悬浮在这个六十五人集体的中间——也就是说他会受某些优等生的鄙视。不幸的是，抽三的同桌是班里的三号人物，一个女生，娇小的仪容掩藏了骄横刁蛮的性格。抽三窝囊的天性注定要受这个人的欺负与鄙视。终于有一次抽三真怒了，他猛拍一下桌子——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抽三，周围是一群似笑非笑的微张的嘴——把手扬起来，大家以为抽三要动手了，岂料啪啪几声，抽三掴了自己几个耳光！满座寂然，三号也被吓住了。有人好奇地问抽三这是何必，抽三躲躲闪闪地说打人总不好，把自己当成别人打撒气呗。于是抽三的窝囊成为班里一绝。 三号和抽三后座关系不错，她们闲扯时却也绝少提这个近旁的人。绝少并不是没有。这年八月十五，班级买来月饼每人发一块。三号从抽三手里抢下半块月饼，发现抽三神色不对。幸亏三号心情不错，她把月饼扔回去说：“怎么啦？”抽三闷着脸不说话。后座便把三号拽过来：“今天，是抽三父亲的祭日。”三号“哦”了一声，转回去，又转回来一脸坏笑地问：“你这么清楚啊？”后座知道她是什么意思，装没听见。 窝囊决定了抽三的老实。从全校行情看，在班级排名十名之后的男生不去网吧的几乎没有——抽三竟占一个。不是因为他不会玩电脑，而是因为抽三老实地、呆板地守着清高。不作弊、不对答案、不去网吧……过于清高没有给抽三带来任何好处，班里本来就对他爱理不理的人更加疏远他。终于有一天，抽三与一个奚落他的人拌嘴，对方说他绝不敢跨进网吧一步，是个懦夫——你知道，在浊圈子里混的清者，是要被浊者鄙视的。所以抽三怒了，当天中午去网吧转了转，连钱也没掏便走了出来，迎面撞上了力哥（他们班主任昵称，因为他大名的最后一个字是“力”）。抽三被“跟我走一趟”了。下午就在公告栏上亮了名，严重警告，停课一晚。不知底细的人尽笑抽三迂，最后还不忘添一句：“还以为这死胖子多清高呢，闹半天也是一路货色！” 停课后的第二天，抽三一脸瘀青地来了。三号的后座说抽三肯定挨揍了。后来听后座讲才知道原来抽三是很不幸的，两岁时母亲把他们爷俩甩了，不久抽三父亲又病故，抽三便跟姑姑过。姑姑对他不好，这次肯定是认为没出息的抽三又给他们抹黑了，便赏了抽三一顿好打。不过大家也就说说，没一个人愿意去跟抽三聊。 始终没有。 抽三的影子终究是寂寞地晃在路上，只身一人，无人相伴。可就是这样，这条路也没走太久。 被罚后的第三天，抽三和三号的座位空了。早来的同学一直在议论，直到后座到校，大家都问她：“一向早来的抽三和三号去哪儿了？”有人在怪笑。不过后座一句话把大家全噎住了。 抽三跳河了。 大家显然是头一次如此近地听到死亡，好半天才有人怯怯地憋出一句：“三号呢？” “不知道。” 下午三号来了，表情很低靡。开班会时力哥正式宣布了抽三的死讯。很多人认为，抽三是因为严重警告、停课的打击太大才跳的河，包括力哥。放学的时候，三号伏案大哭。同学们也有种想流泪的感觉，毕竟是自己的同学，不管是谁……但哭出来的人并不多。 不久，三号转学去了一中。她临行时给后座留了一封信，后来后座在班会上念了。信上说那天晚上下雨，三号走晚了，走过澹河上一座石桥时被两个社会青年拦下了，抢钱之后又动手动脚。三号狂呼，恰巧抽三路过，冲上去对准其中一个仰面一拳，对方转身反扑。由于抽三力气大，另一个也过来帮忙，三号脱身跑了，跑出去不多远便听见“扑通”一声，有什么掉进水里了…… 字抖得很厉害，纸又有些皱，看来是沾水了。 那一年，年终评选文明学生，在打印出的名单底下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记号： 祁啸强（追） 不明显，但后面一列长长的“正”字，却比任何一行都耀眼。 作者地址：（252000）山东省聊城市第一中学05级（2）班 插图：皮痞祖 责编：惠 亮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