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蛙的声音和癞蛤蟆的声音 梅子涵 今天我算倒了霉,从早倒到晚。 先是丢了数学作业。昨天晚上明明做好的,早晨放进了书包,可是到了学校交的时候,不见了。我把书包里所有的东西都拿了出来,一样样拿,一样样翻,但是没有。我说神了!课代表毛兰说:“我看你是装得神了。”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当然知道,她的意思就是我肯定没有做,就假装做好了丢了。我说这回你可是错误估计了形势,我昨天晚上一直做到青蛙都叫起来了才睡觉的。 “青蛙叫起来有什么稀奇,我家窗外的青蛙晚上九点多钟就叫了!” 她说她家的青蛙九点多钟就叫了,叫得倒是早,可我家的青蛙肯定是快到半夜才叫的。“你家的青蛙九点多钟就叫了?那怎么搞的我家的青蛙要到半夜才叫?” “你家叫的要么是癞蛤蟆。” “你家叫的才是癞蛤蟆!” “十二点以后叫的才是癞蛤蟆!”林东在旁边插嘴。 …… 我就到校门口打电话回家,叫我妈妈看看我的桌子上有没有我的数学作业。我妈妈说:“我看见桌子上有你的魂!连作业都会丢!” 吴老师说:“今天晚上回去补!你一会儿忘了做,一会儿做好了丢了,谁知道你到底是没有做,还是做好了丢了!” 我说:“真的是做好了丢了,我昨天晚上一直做到青蛙都叫起来才睡觉的!” 大家都笑起来。 “那么癞蛤蟆叫起来了没有?”吴老师问。吴老师也很有幽默感的。大家又笑起来。吴老师说:“今天晚上再做一遍,争取做到癞蛤蟆也叫起来再睡觉吧。” 中午,我到学校隔壁的电脑屋去。这个电脑屋已经开了快半个学期了,我们班的男生隔三岔五就到这儿来,可我是第一次。我爸爸说:“你们学校门口开了个电脑屋,你去过吗?”他是担心我去过,去玩游戏。我说:“没去过。”我对电脑啊游戏啊有点无所谓。我宁可到学校对面的河边上逛,到操场上逛,踢踢球,你没见过我踢球,有机会可以见见。可是今天吃饭的时候,林东说,你连电脑屋也没有去过,趁早别活!结果我就跑了去。你猜怎么着?在门口遇上了三个流氓!在电脑屋门口。他们真是恶流氓的:“Hi,考验的时刻到了,身上有钱吗?” 考验什么?考验我身上有没有钱?考验我有钱会不会给他们? 真是恶流氓,光天化日之下就这样。 我脑子决定不过来,喊?逃?或者装成临危不惧的样子对他们说:“你们想找死?”或者干脆也装成流氓:“什么,你让你爷爷给你们钱?你爷爷还正想着问你们有没有钱呢!你们身上要有钱,赶快拿出来,别让爷爷扫兴。” 这些灵感全没有。这三个流氓都长得比我大,像高中生,但肯定不是我们学校的高中生。我说:“你们要多少?你们要多少?”就赶紧掏起了口袋。我那会儿真的别的灵感一点没有,不知道怎么回事。缺少锻炼,下回再遇上这样的事,我不会那样傻,他妈的那些流氓,爷爷难道真的是好惹的! 我身上只有十五元钱,就全部给了他们。真是老天助我一臂之力,我那个钱包放在书包里,如果带在身上,那可就损失惨重了,我的钱包里至少有二百多元。 他们说:“只有这点?” 我说:“全部都在这里了。” 我怕他们嫌少,继续死拽蛮缠,就把手中的一包菜园小饼也递给他们,说:“要不,你们再吃点菜园小饼?” 三个流氓没挑肥拣瘦,挤眉弄眼,笑嘻嘻地走了。 看着他们三个走去,我心里想:“你们不怕我去报警?爷爷什么时候非宰了你们!” 我在外面逛了一圈。我的确是有些垂头丧气的。林东那小子让我趁早别活,结果遇上了流氓。我不明白,我们班那么多男生,隔三岔五到那儿去,怎么从来没听说有什么流氓,我第一次去,就遇上了。 走进教室,只听见有人说:“英雄回来了!”便噼噼啪啪响起了掌声。我还以为是说谁呢!旁边另有一行小字,十五元不够,请吃菜园小饼。 十五元钱,还有那一包菜园小饼,放在讲台上。 大家都哈哈大笑。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但是很清楚,这帮哈哈大笑的家伙,个个都摸得着头脑。他们简直开心得人仰马翻,就要死过去了。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原来那三个人不是什么流氓,而是我们学校高二的同学。他们故意要试试我,看我是不是胆小鬼、怕死鬼、软骨头……我上次代表班级参加学校演讲比赛,讲的是我真为那些不见义勇为看见坏人坏事逃之夭夭的可怜虫们感到脸红、感到无地自容…… 我当时说的时候还挥舞起拳头:“这样的人如果上战场,不当叛徒、逃兵、卖国贼……那么难道还能当什么?”当时可谓掌声雷动。 你明白了吧。 可是我怎么一点没认出他们来呢?哪怕觉得有一点点面熟?其实高中同学里,好些人都是有点面熟的,偏偏这三个假的流氓怎么从来没有看见过似的。 这三个假的流氓! 我说:“林东,你出来一下!”我不是傻瓜,怎么会不知道这是他在捣鬼。今天中午是他对我说连电脑屋也没去过,趁早别活了的,否则那三个假的流氓怎么会知道我去电脑屋呢? 我说:“这是你做的好事吗?” 他说:“你不要白痴了,怪到我的头上来了!”他装得那么像。 “不是你告诉那三个高二的人,那么会是谁告诉的?他们怎么会知道我要到电脑屋去?” “那么他们无意碰到你就不可以了?” 无意碰到我,你看他装得像吗? 我说:“你用什么来保证?” “随便用什么保证。” 你看,随便用什么保证,这不是说明是他说的吗?如果不是他说的,他就不会说随便用什么保证了。他就会说,比如,用人格来保证! 算了,还是少说什么人格不人格,我连菜园小饼都给了人家,还说什么人格不人格? 那三个老奸巨滑的家伙! 放在讲台上的菜园小饼被吃得精光。杜家严还指着讲台上的十五元钱问我:“再去买几包菜园小饼吃好吗?” 我把钱往口袋里一塞:“当然可以,不过你要承认你是流氓!” 全是流氓。 哎呀,我脑筋没有急转弯。刚才,走进教室,他们朝着我哈哈大笑的时候……我其实应该脑筋急转弯一下:“哈哈,你们以为我是胆小鬼、怕死鬼、逃之夭夭的、卖国求荣的,哈哈,上当了吧,你们这些笨蛋!” 忘了脑筋急转弯。 下午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我从厕所里出来,看见朱老师对殷小妍说:“你去叫曹迪民到办公室来一下。”我灵机一动,就走到教室里对杜家严说:“杜家严,朱老师叫你到办公室去。” 他刚才不是问我再去买几包菜园小饼吃好吗,我就让他到朱老师那儿去吃。他最怕朱老师,每回朱老师叫他到办公室去总是一顿狗血喷头。他就总结出了一个经验,只要朱老师叫他,那么他一走进办公室,还没等朱老师开口,就先检讨在朱老师前头:“朱老师,我错了,我以后一定改正,请你看我的实际行动吧!” 杜家严说:“什么,朱老师叫我去?”他显然已经吓得灵魂出窍、晕头转向了。 没一会儿,他回来了,“好啊,你骗我,朱老师什么时候叫过我了?”他颇有一点怒气冲冲。他怎么会不颇有一点怒气冲冲,因为他刚才一走进朱老师的办公室,肯定立即就说:“朱老师,我错了,我以后一定改正,请你看我的实际行动吧!”你说好玩吗?朱老师也一定被他弄得莫名奇妙。 我哈哈大笑。“什么,朱老师没有叫你,我明明听见朱老师叫你的嘛。” 他就冲了上来,他当然不是要和我打架,只不过是要抢我口袋里的钱。他要让我赔他精神损失费。 他把我口袋里的十五元钱抢去买菜园小饼了。他说:“哈哈,精神损失费!”他手下留情,总算没有胡作非为,一共只买了三包,两元钱一包,三包六元钱,还有九元钱还给了我。 你说林东脸皮厚不厚,他也抢了一包。他还说:“味道好极了!” 我想把它抢下来:“你给我放下!” 他就逃了。我跟在后面追。只听见“啊哟”一声,你知道林东撞到谁了?撞到颜老师,就是我们班主任。颜老师捂住左边的脸直叫啊哟。林东看见颜老师叫啊哟,就也跟着叫啊哟,一会儿捂住头,一会儿摸着脸,好像颜老师只撞到了一处,而他远远撞到不止一处似的。这样,颜老师当然就不盯住他,而要盯住我了。他说:“你已经学会抢别人的饼吃了?” “不是我抢,是他抢我的!” “不是我抢的,是他赔杜家严精神损失费的。” “是杜家严抢我的钱去买的。” “是他骗杜家严朱老师叫他,杜家严叫他赔精神损失费的。” 颜老师的头早被搞昏,哪里有兴趣听:“我看这样最合适,你们两个今天晚上回家都写一篇作文,把菜园小饼的事情写写清楚,这是你们亲自制造的事情,有真情实感,所以一定要写得非常生动,明天早晨交。” “还要写一篇作文啊,我今天晚上还要补昨天的数学呢!” 可是林东这小子倒是很兴致勃勃、热情高涨,简直就有点摩拳擦掌,“颜老师,那么这篇作文就叫《菜园小饼的故事》可以吗?” “可以,可以。” “颜老师,如果我这篇作文写得好,那么你把它推荐到《作文通讯》去好吗?” “好的,好的。” 你还用怀疑,林东一定能把这篇作文写得无比生动吗? 在这篇作文里,他不知会把我丑化成什么样子。 放学以后,我们和五班比足球。应该说是五班要和我们比。他们班的足球实在臭,有一次和我们班踢,连一比十都踢出来了。越是输,越是爱踢。他们每次“下战书”要和我们比的时候,都说:“这回你们看好,我们要让你们落花流水、屁滚尿流!”但是每次都是他们屁滚尿流落花流水。没办法,水平已经那么摆着了。 我当然是班级足球队的。说起我的足球水平,我想还是不用我自己描绘,你可以到我们班级问任何一个人。到我们年级问也可以。当然也包括女生。你就问李其足球踢得怎么样,他们会告诉你。哪一次比赛,不是主要靠我进球。如果是进了十个,那么肯定六七个是我进的。如果进了四五个,那么肯定两三个是我进的。如果假定只进一个,不过这个假定没什么意思,只要我上场,怎么可能只进一个。 但是接下来的事情让我怎么说好。 你知道,我们班足球队的守门员是谁吗?林东。 事情就坏在守门员是他。 因为你知道,今天从中午以后,我是多么讨厌他。 这就使我一开始踢脑子就有些晕头转向。最后我真的就晕头转向了。我不知怎么的心里老是想要射林东守的那个门。而且想着最好一脚射去让他接不住,球正好打在他的脸上,让他鼻青眼肿,让他再多吃一点菜园小饼,再多写一篇有真情实感的作文,题目可以叫《鼻青眼肿的故事》。 就这样,我一脚射去了。 开场没几分钟。 林东毫无准备。 他看着我盘着球朝他冲去。 他一定以为我是要把球轻轻地回给他的。 他哪里想到我会飞起一脚。 他像木头一根动也没动。 我飞起一脚看见林东木头一根站在那儿动也不动,知道啊呀踢到自己的门里去了。 旁边看的人都哈哈哈大笑起来。 连我们班级的同学也都哈哈哈大笑起来。 他们一定以为我是故意在开什么玩笑。或者认为我不是眼睛发花了就是脑子有毛病。 球没踢在林东的脸上。他《鼻青眼肿的故事》写不成了。 林东暴跳如雷地走到我面前。你知道吗,他虽然是个守门员,可是他却是队长!他横眉竖眼、龇牙咧嘴地问我:“你今天脑子是不是有毛病?我看你今天脑子百分之一百有毛病!”他的样子挺像一个足球俱乐部的主教练了,煞有介事、不可一世、爱他不可能、宰你也没商量:“你给我别踢了,别踢了,还是到八院去看看脑子是不是有毛病。”八院就是第八人民医院,然后他就把曹迪民给换了上来。曹迪民虽然球是踢得臭得不能臭了,但是他毕竟没有飞起一脚把球踢到自己球门里。 我没跟他争。下来就下来。你说我还可能跟他争吗?所有的人都在哈哈哈地笑。我争什么?我说我眼睛发花了方向看错了或者干脆告诉他我就是想踢你一个鼻青眼肿让你再写一篇《鼻青眼肿的故事》?再说我要不下来那么肯定还会晕头转向老想着往林东那儿射门,把他踢得鼻青眼肿,如果哪怕再踢进一个,你们也知道,凭我的水平,怎么可能只踢进一个,那么不会有一个人认为我脑子正常了,我的足球生涯恐怕也差不多等于到此结束。 我下来的时候,杜家严问我:“你看见过真的驴子没有?” 我没好气地说:“什么真的驴子,没有!”莫名奇妙,什么不好问,要问我看见过驴子没有。现在问什么驴子不驴子? 他就从背后拿出一面镜子,对着我照:“你没看见过真的驴子,那么你看,这就是真的驴子。” 我一看,镜子里是我,上当了,我成了真的驴子。我应该说,我看见过真的驴子的,你不就是真的驴子吗?让他弄巧成拙。可惜我脑筋急转弯不快。我怎么老是脑筋急转弯不快呢? 今天晚上我完了。昨天的数学,今天的数学,还有《菜园小饼的故事》。做啊,做啊,青蛙已经叫起来。我一看钟,已经十二点多了。毛兰说他们那儿的青蛙九点多钟就叫了,可是我们这儿的青蛙肯定是十二点多才叫的。爸爸在隔壁问:“你还不睡啊?” “早着呢,你给我冲一杯咖啡来,浓一点!” “自己冲,你认为是在咖啡馆?” “你说我有空冲吗?我还要写《菜园小饼的故事》呢!” “菜园小饼,边喝咖啡,边吃菜园小饼,倒是蛮好。”爸爸叽里咕噜。 …… 电话响了。 爸爸说:“谁半夜三更打电话!” 妈妈说:“我刚刚睡着。” 你说是谁?林东!他说:“哈,我知道你肯定还没有睡觉,在写《菜园小饼的故事》。我现在正在分析,你欲去电脑屋的机密究竟是谁透露的,抑或无意撞见?”他脑子有点搭住的时候是这样的,说话加一点文言文,好像他语文学得挺好,古文更是出类拔萃。 “你装得像哦!” “此话差矣!你以为你的林东大哥屑于干此等劣事,当此等小人?” “你想当谁的大哥?我崩了你哦!真的不是你告诉他们的?” “否则我怎欲分析机密究竟是谁透露的,抑或无意撞见?”其实他语文根本一般,古文谈何出类拔萃,他作文更是常常“开门不见山,离题万里”(此乃颜老师语)。 “足球后来赢多少?”还是说说足球吧。 “三比三。” “看吧,我不上场,果然不行。” “你如果不下场,我们今天就零比十了。林东大哥也将鼻青眼肿,现在就不是光写什么《菜园小饼的故事》啰,而且还要写《鼻青眼肿的故事》。” 我憋住笑:“说的也是。” “哦哟,我听见你们那儿的青蛙叫了!” “你们那儿有没有青蛙?” “我们这儿好像没有。” “我完了,今天晚上肯定写到癞蛤蟆叫也写不好。” “癞蛤蟆叫是怎么样的?” 我不知道。我好像没听见过。哦,我听见过的,我怎么没有听见过:“癞蛤蟆叫就和你说话的声音一样!”——这回我脑筋急转弯了。他今天早晨不是插嘴说,十二点钟以后叫的是癞蛤蟆吗,他十二点钟以后打电话来,不是癞蛤蟆是什么? “是吗,癞蛤蟆的声音这么好听啊,我本来还以为你这个青蛙的声音肯定比癞蛤蟆的声音好听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