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夫之外 胡海洋 说的是寅朝卯代牛年马月,一个秀才踽踽独行在山路上。一路上没什么风景,夕阳西下,古道瘦马。来到一座破茶亭,茶亭旁斜立着一棵枯藤老树。瘦马一声长嘶,惊起一树乌鸦。秀才好不失意,下马来到泉眼处,掬起泉水牛饮一阵,喘着不顺之气,抹了抹嘴角,方步入亭中坐下,摸出块石头般坚硬粗涩的干粮,挤眉弄眼地啃个不停。 正自啃得痛快,忽听得一声长啸,跳下个猪名狗姓的剪路强人,舞着一把耀眼慑人的响铃钢刀,暴跳如雷道:“呔!识相的快快留下买路钱,免得大爷动手。不然,嘿嘿……” 秀才正自烦恼,见有人相扰,不由得酸气大发,将手中的干粮硬生生掷了过去,咣啷一声在钢刀上迸出火花。强人猛见得有物袭来,咣啷作金石声,惊得连连倒退。定睛一看,却是一截狗不理的干粮,不由恼羞成怒,振臂一挥,大马金刀砍将下来。 这时来了一个老者,担着小山一样高的柴垛,恰好来到这是非之地,轻咳一声,话有磁音:“壮士,有话好说,刀下留人!” 强人正值暴怒,又见半路上跳出个管闲事的来,不由更加气恼,也不答话,转身朝老者砍来。 老者不闪不避,待那刀锋送上,三个指头轻轻一捏,便捏住了刀刃。强人不知进退,仍攒足劲道拼力夺刀。老者面带微笑,摇了摇头,只一抽,钢刀便到了手中,两手再这么一扭,钢刀竟成了麻花卷。强人大惊失色,抱头如脱兔而去。 秀才呢,眼睛都看呆了。知道遇到了世外高人,不由福至心灵,暗自思忖道:这京师赶考是不用去了,不如弃文习武罢,若拜高人为师,将来捡个武状元也说不定哩。 这么想着想着,纳头就拜,师父师父地叫个不停。老者见状,脸上笑出两枚喜蛋来,连声道:“罢,罢,我这辈子从没带过什么徒弟,既然有这么一段缘分,只好开导开导你喽。” 秀才喜滋滋地爬起了身。全然没有了先前的晦气,牵着马,儿子一般乖乖地跟在后边,紧赶慢赶才勉强撵得上老者的足程。 顾不得一路的山林野趣,听不得沿途的灵禽啁啾,峰回路转,来到了一座小山脚下,面对着一处小桥流水人家。老者指了指那三间东倒西歪的石堆屋,说声到了,便放下了柴担。 秀才细看这处风水,山虽不高,却是一座石头山,巉岩怪石天然雕就,只一棵虬蟠古松亭亭如盖,点染出一派生机。再看那水,不知源自何处,白练似的蜿蜒而过,秀才不觉称奇:“师父,好一处神仙福地,不知这家山何处,家水何名呀?” 老者淡然一笑:“山是无名山,水是无名水,何足道哉?”说着自进屋去了。秀才欲说还休,也只得随师而入,一宿无话。 既然拜了师父,从此有了称呼,师父唤他小山子。师父是怪人,独自一人,喜欢养猪,还偏偏将猪圈安在山顶上。这就苦了徒弟,每天得将一对小猪从山顶上抱下来饲养,尔后再抱上山去。此外还得栽茶种菜喂马,服侍三餐家常便饭。因师父邋遢得可以,旁边又是一个“轮回”之所,用餐时常有绿豆苍蝇嗡嗡飞来凑趣,令人倒胃。小山子挥手驱赶,师父不允,特备下一双专用竹筷,令他用竹筷不停地夹之。小山子觉得太费事,却又不敢违了师命,虽然夹不住苍蝇,却也能驱而逐之。 每天总是这样做去,这艺怎样学法,师父金口不启。小山子心里纳闷,继而焦躁,不知师父搞的什么名堂。 白驹过隙,转眼一年过去了,小山子见怪不怪,习惯成了自然。不知不觉两只小猪也长大了;筷子头上也有点功夫,偶尔也能夹住几只倒霉的绿豆苍蝇。 猪大了,配了公婆,不久瓜熟蒂落,生下一窝小猪崽。小山子山上山下忙得不亦乐乎。却不知怎的绿豆苍蝇的家族也更加繁荣昌盛了,小山子又忙又乏,话也少了,气也顺了,不焦不躁了,不烦不闷了。只是那话儿还不曾听师父提起,小山子干脆装聋子哑巴。 弹指又过了两年,小山子那匹瘦马老死了,师父却发家了。猪多肥多肥多粮多,六畜兴旺,五谷丰登。反正没有家眷之累,于是就做些善事,天女散花,布施给左近的穷苦山民。 年关岁尾,师父叫来了小山子,打发给他一个大包袱,让他启程回家。小山子纳头就拜:“师父呀,十八般兵器我摸也没摸,拳脚功夫学也未学,足力也没了,叫徒儿如何回得去呀!” 师父笑道:“行了,我说行了就行了。难道还要教你徒弟打师父不成?”说着转身进了石屋,关了柴门。小山子万般无奈,只得背上包袱,对着石屋拜了三拜,挥泪自去了。 一路跋涉,却也不知劳顿,不觉又来到了三年前那个破茶亭路口。正望着那汪山泉发呆,忽听得一阵梆子响,还是原先那个强人,啸聚了一伙喽啰,将小山子团团围定。 冤家路窄,小山子没有了先前的酸劲,虽然慌张,却也知道作揖打躬,求大王网开一面,放他一条生路。 山大王正欲洗雪前耻,大刀一挥,众喽啰齐刷刷亮了家伙,前后左右一齐杀将过来。小山子护着包袱,左突右闪,口中不住告饶。幸亏眼明手快,竟能不自觉地使出平日夹苍蝇的手段,两只手似蛱蝶穿花,拨开些兵器。奇怪的是众喽啰非但近他不得,却被他四两拨千斤,一个个踉踉跄跄站立不稳,跌倒尘埃。刀枪棍棒全然不是家伙,零星丢了一地。 小山子从来没见过如此阵仗,稳了稳包袱,不觉奇怪了:怎么这些个喽啰个个都是小人国来的,如同……如同绿豆苍蝇一般?那手中的家伙都是银样蜡枪头,竟是小玩意? 却说那山大王,也看呆看傻,气恼气炸了。好个山大王,也当真今非昔比,人模狗样地摆了个桩,亮了回相,平地炸了个焦雷,一柄钢刀摇落满天星辰,叮零零奔雷骇电般杀来。 小山子不迭叫苦,心想这回完了,肯定要剁人肉馅子包饺子了。危机弹指当口,急忙丢了包袱,仓皇间也摆了一个抱猪桩。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他三个指头向上一捏,竟将那把刀捏得纹丝不动,焊接一般。 山大王亡命抽刀,只是全然使不上劲,急得像个蜻蜓,在那里跳天索地。 小山子吸了口气,壮了壮胆,着势一拿,大刀上了手,也忘了是钢打火锻的杀人玩意,两手这么一折,钢刀成了一把断尺。 小山子懵懵懂懂,踢了踢足下的钢刀,看了看满地的刀枪棍棒,眼没了,嘴巴张大了,觉中也觉了,悟中也悟了,终于明白了事理。 山大王率众喽啰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小的有眼无珠,爷爷饶命饶命。 小山子也不搭理,转身走回头路,一心想寻到师父谢德谢恩,叫声再生父母。 只是小山依旧,绿水长流。柴门锁了,师父也没了踪影。于是百念俱消,不思功名,回家奉养父母不提。 |